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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伯格与他未完成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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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伯格《观看之道》的截屏。图片:Image via YouTube

在我家的桌面上里还放有一个叫做“约翰·伯格的信"的文件夹,里面装满了我还没来得及寄出的、写给约翰·伯格的信。

在两年的时间里,我一直都没能真正地给他写出过一封完整的信,但我心中却留有很多关于他工作和生活上的问题。就像所有人对待偶像一样,这些给他的问题,实际上是给我自己的问题。我只是从未表现出这些是我自己的问题而已。

任何事看起来都不够好,尤其是在他1月2号去世之后,我更不知道现在什么才是好的。

目前我们已经可以看到很多写的很好的悼念文字。至于我,我也曾经写过不少文字,关于他曾举过的例子对当代的指导意义,无论有好有坏(包括“观看之道Instagram账号"和“……时代的艺术以及其他[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Something] )。

在这里我将尝试提及一些他还没来得及解决的问题。

死亡和名人的组合往往会迸发出奇妙的化学反应。伯格曾是一个备受爱戴的形象,这一点同样作用于他的艺术批评——同时,他的成就看起来也似乎不能被简单的归入一个单一的领域,这也是让他让我记住的首要原因。

1972年,他的电视系列片《观看之道》在BBC播出,并首次将马克思女权主义(Marxist-feminist)引入视觉文化的领域。英国卫报艺评人Norbert Lynton,曾声讨约翰·伯格贬低经典:“我常常无法相信伯格……因为通过他的文章,可以清晰地感受到他是一个既感性又智慧的人,并且他还时常愿意为了达到自己的政治观点而对艺术撒谎。"

这句话也在本周《卫报》刊登的约翰·伯格的讣告中再次被提出来,伯格的成功与被浪费掉的潜力,让作者看起来对那句话十分的赞成:“如果伯格不是这么的约定俗成,那么作为一个批评家,他将会拥有怎样的洞察力。"

这是一个关于伯格的经典讨论:一位不言自明的伟大作家;却对所有涉及到人性自由与解放的东西而感到羞耻。

同时,从学术的角度来看,他被认为是过于感性的,且缺乏系统性的,并且他对在当时激进艺术中独树一帜的观念艺术的品味也过于保守。

有一篇在《伦敦书评》(London Review of Books)曾发表过的涵盖广泛的文章回应了伯格他在2002年发表的《文集摘选》(Selected Essays),Peter Wollen曾控诉伯格对于艺术的理解仅仅局限在那个“传统意义上的视觉术语(conventional optical terms),"在此范围内,“他早已与大多数20世纪的艺术擦肩而过。"

换句话说,伯格通过一个阵营被迫害的方式,展示了别的阵营对其的敬畏。

《观看之道》本身折射出了它内部的张力,它演示出了现代媒体对其就改造公众认知能力的狂欢。同时,它也展示出了对像哈尔斯和鲁本斯这样18世纪前的绘画大师们近乎于对先知一般的敬仰,因为这些大师的“观看之道"反抗了他们当时占据统治地位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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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保罗·鲁本斯《Het Pelskin 》(1636—1638)。图片:Image courtesy Wikimedia Commons.

因此《观看之道》不仅是一个典型的对传统艺术的攻击,也对研究新兴文化领域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它也同时扮演了一个备受欢迎的大使的角色,让艺术史变得有联系起来。

本质上来讲,该系列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对智能媒体(media-smart)的未来的前瞻和对浪漫过去的闪回(他通过传记体的记述方式,营造了一个奇怪的镜像组合,他将不断提升的媒体个性与他搬到瑞士小镇,并对乡村生活的热情有增无减的这样一个事实紧密的联系起来)。

第二个有关约翰·伯格的怪论是:少部分备受欢迎的艺评人,其真正对艺术的见解反而并没那么的有影响力。甚至相对于伯格的折衷品味,可能他的浪漫的社会主义政治观点都较少受到争议。

他在一个多年前关于他的朋友、捷克画家Rostislav Kunovsky的一篇文章中这样提到自己:

“记者们在全球媒体中偶尔会提到我,并把我称为一个在视觉艺术领域里最具影响力的声音之一。但是,我从来没能真正影响到任何一个画廊或者策展人来对Kunovsky作品做些什么。对于投资和营销的套路我也没有任何的发言权。所以,就这样吧。"

Kunovsky也确实对于曾迫使伯格虚构了一个画廊来展示他的作品并撰写评论,并以臆想的的汤姆·威茨(Tom Waits)的表演为结束的这件事含糊其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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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stislav Kunovsky《Fenêtres Lettres》 (2011)。图片:Imagecourtesy www.kunovsky.com.

伯格的品味着实令人捉摸不定。在上世纪60年代,他写过一个关于艺术标志性人物(icon)的经典作品(至少对我很重要),书的名字是《毕加索的成败》(The Success and Failure of Picasso),以及后来的《艺术与革命》(Art and Revolution),它是一个对于前苏联雕塑家恩斯特·内兹韦斯特尼(Ernst Neizvestny)的十分认真的研究,现如今这个雕塑家经常被人们为是后卫艺术(rearguard)的代表。

在阅读他最新的评论文集《肖像》(Portraits)时,你将会被一系列异于平常的主题所触动,并且这种专题论文的思考方式也远远胜过以文学和反论为导向的思维模式。《肖像》以一个关于肖维岩洞(Chauvet Cave)绘画作者的文章来开篇,抒情而又充满哲学,并以一个对生于1983年,并致力于夸大呈现工作状态下的恶劣生活处境的巴勒斯坦艺术家Randah Mdah的赞赏(比较隐晦)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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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ndah Mdah《Puppet Theater》 (2008)。图片:Imagecourtesy randamdah.blogspot.com.

伯格折衷的性情十分受人喜爱。他的写作是那么的有魅力,以至于你可以原谅其中的盲点和软肋。

但是这里还有另一种方法来做到这些。伯格不仅对将艺术批评家只扮演一个维持高级品味这种传统角色态度冷漠,他还真切地相信这样做的话反而会减少更多艺术的可能性。实际上,他甚至不喜欢被叫做“批评家",并认为那个称呼就像“告诉一个人来决定如果满分20分,你会对一个东西打几分"。

在《观看之道》中,伯格在“试图将艺术联系到整体生活经历的各个方面的手段(他自己)"和“极少数专家为逐渐衰退的统治阶级,和那些对过往充满执念而服务的方式"划一了条清晰的分界线。

正如这句话一样,他的批评反映了他的独特品味:权衡并反对平庸的批评。对他来说,更宝贵的是去质问品味,并且对在艺术作品中所存在的有关人性的故事报以更多地关注。

其中的一些则会被这样一种情况所掩饰,在《观看之道》中,他的例子囊括了不少博物馆中一直以来备受敬仰的大师作品。但是,请仔细考虑一下在《观看之道》第二集里面出现的最著名的例子–艺术史中的“男性的凝视"(male gaze)–正因为这并不是伯格所提出来的观点,所以更显得尤为关键:这个观点的出现反映出他并不会仅局限于表达他自己的艺术见解,并还会去更多的了解艺术可能将会如何影响其他人。

尽管这集的结尾被一位女士突然将话题带向了更深层次的艺术史讨论——一件鲜为人知的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作品的细节。但是,这一集主要还是以一群女性谈论她们如何被物化的经历和自省作为全片的总结。那件被提到画作就是意大利锡耶纳的艺术家安布罗乔·洛伦采蒂(Ambrogio Lorenzetti)的壁画《好政府的寓言》(The Allegory of Good Government,1338-39):

“我认为有一些绘画,尤其是当这个女人穿着那种松垂的、舒适的、简单地,并让我觉得那可能真的就是一个女人穿着那样的外衣的画面的时刻……那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壁画。它描绘了一个理应代表着和平的女性……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当下已经自由了的或者尝试着自我解放的年轻女性。她安逸又放松,她没有扮演任何的角色。她还是欢愉、思想和梦想的结合,而且她看起来或许还会在任何时候跃起并投入到行动当中。对我来说,相对于其它任何我看到过的裸体,她拥有太多太多与赤裸相关的、与真我相关的东西。"

你必须学会欣赏那些刺耳的不和谐的东西,从某种程度上讲,这是一种从严格的艺术史角度出发的说法。更令人惊讶的是,它描绘了一幅将一位作为一个在男性眼中的解放的女性的象征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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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政府的寓言》中的女性人物。图片:Image courtesy Wikimedia Commons.

但是,这种解读的方法就正如它的独特一样真诚感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引证突然被激活并被现实点亮。

《观看之道》和伯格总体来说并没有跳出批评主义的范畴。他的一些方式甚至还有些过时;还有一些方式是当你真正试着去效仿之时又会令你感到困惑。一个对新媒体所迷恋的世界,已经注定了伯格对于科技的反思在现在看起来既有先见性但同时又需要更新。甚至,他的人道激进主义在如今这个充斥着极具掠夺性的、有毒的资本主义和肮脏的政治的时代,也似乎变成了越来越宝贵的资源。

伯格他并不想超越批评。“最终,我所展示的和我所说过的,就像所有那些所有通过再现来表达的、已被展示过的和说过的,一定会被评判并与你自己的经历对立起来"——这些是那个系列的最后几句话。

伯格留给我的是一桌面的未被解答的疑问。他曾经是如何解决了自己的民主论的灵活性的问题而去为艺术的伟人们做出救赎的宣言?是后者,是结尾,还是那些艺术史故事的例子么?

但重点是,而且这也是我所坚信的任何一位拥护艺术的人都应该向伯格学习的地方——正是他让你们想去提问这些问题。

无可非议的是,通过他坚定的信念,通过他那充满人性的文章,通过他为那些曾已安分下来的的反传统者带来榜样的力量,他使得所有艺术的问题,就像是大家不懈解决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的其他问题一样,值得被去重视和解决。

 

译:Liu Ye

编:Cathy Fan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