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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京,徐冰如何做一场艺术生涯四十年的回顾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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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展览“思想与方法"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场。图片:鸣谢UCCA

徐冰近日在北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举办了名为“思想与方法"的大型回顾性展览,展出了其长达四十余年的长期艺术实践。田霏宇和独立策展人冯博一共同策划了此次展览,两位策展人将艺术家丰富、深入的艺术创作,依照创作方向及主题划分为三个展览部分:第一部分中有《天书》、《鬼打墙》等与传统、语言相关的作品;第二部分包括了《艺术为人民》、《英文方块字书法》等与跨文化经验及文化差异相关的作品;第三部分的《烟草计划》、《凤凰》、《地书》及《蜻蜓之眼》则与猛烈的全球历史及现实状况相关。

此次展览为UCCA大展厅改建后的首个大展,美术馆团队及由孙华、赵一峰、冯予组成的设计团队以经济、明晰的方式有效地使用了整个展览空间——美术馆入口处的《艺术为人民》、时隔十年再次于艺术中心甬道空间展出的《天书》以及为了有争议的作品《文化动物》专门搭建的通道及栅栏等、乃至供观众练字的桌椅等——观众得以一种完整、富有体验感的方式去感受这些在中国当代艺术史上有重要地位的作品。

在展览期间,artnet新闻与徐冰进行了一场对谈,与这位艺术家一道,讨论了回顾展的意义、艺术家的任务以及《天书》与《蜻蜓之眼》的内在联系。

artnet x 徐冰

艺术家徐冰。图片:鸣谢UCCA

此次展览有考虑在世界各地巡回吗?

目前还没有。每一个展览都需要根据当地特殊的文化环境进行调整。即使是回顾展,也不能完全照搬过去。

所以这一次展览的作品选择是根据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北京乃至是中国的文化环境来选择的?

总体来说,这次回顾展当然是选择了四十年来比较能够代表我的整体艺术实践的作品。根据北京的特殊环境,在作品选择过程中进行了取舍。另外,在不同的环境、语境中,“做一个展览"意味着如何面对不同的人群、带有不同侧重地去叙述你的长期艺术实践。不同地区人群关注的问题及关注方式都不太一样,这在展览的空间设计工作中也有体现。

展览将你的长期创作划分为三个阶段;你满意这种展览结构吗?

将我的创作按时间顺序一分为三是策展人的想法。整个展览的设计和布展工作是设计团队——孙华、赵一峰、冯予——三位共同完成的,他们对此次展览的空间设计工作有非常大的贡献。我觉得,这次展览比较好地与展览空间发生了关系。说实话,我的作品数量很大,有的作品的尺寸也非常大,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的空间实际上不够承载所有的作品。如何在有限的空间中呈现一个长期艺术实践的整体?我们花了很多脑筋来考虑这件事。现在这个空间有一点像一个巨大的实验室。

《天书》的呈现既独立又完整,但是《凤凰》或是“烟草计划"都是非常庞大的,难以在这里完整地呈现。因此,此次展览将这些作品当做标本来呈现,展览因此也就成为了样本和标本的展览,也就是一个实验室,用以展现“思想与方法"。

作品《天书》在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展览现场。图片:鸣谢UCCA

展览的三个部分是贯穿在展览的整体中的。观众从《天书》的一端进入展览,随后可见到一些不算是艺术作品的创作——比如我插队时的工作等——这些都不算是艺术作品,但确实是我后期作品的有效注释。在展览结束处,人们又要经过《天书》的另外一端,因此,这个展览整体有一种闭合的环形结构,反映了我对艺术实践的基本判断。一个人最后意识到,他只不过是在建造属于自己的、闭合的圆,新旧作品互为注释,是一种相互发现的过程。

你在讨论作品时常提及文明及非文明的关系。展览中另有一对明确的对立关系:艺术与广义文化的关系。你是如何看待艺术在社会中的位置的?

事实上,我们很难判断当代艺术到底是归属于什么领域的。它一定是属于思想领域的事情,或者说是与人类文明的推进是有关的——它一定是归属于这个范畴的。对于我来说,一名好的艺术家一定是思维能力很强的,最起码必定是一名思想性的人。这样,他才有要对现场、对世界说的话,否则他就没什么可说的。基于这个前提,他才会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说话方式,说自己的话才会有感觉、准确、到位——这就是艺术语言产生的来由。艺术本身不是视觉的事情,视觉材料只是一个代替物。

徐冰展览“思想与方法"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场。图片:鸣谢UCCA

展览中也可见很多主要以现成品为材料的观念性作品,这些作品似乎以一种很明确的方式继承了杜尚以来的现成品艺术遗产。

我对杜尚的兴趣与现成品创作方法无关,而是主要在于:杜尚很善于把人类的现有、固有思维模式放在无解的关系中去,把这些思维模式归零,让别人重新开始去考虑这个世界。他有这个本事。他的作品题目都富有不可解性,你从哪个角度去说都不对。

我确实是使用了许多现成品材料,但是这并不基于艺术史的线索。我喜欢使用最没有问题、最普通、最不起眼的材料。尽管这些材料不起眼,只要你对其进行无论多微小的转换,这都可以为人们带来巨大的刺激,远远大于高大上的、深刻的材料能够带来的影响。另外,我也喜欢不成熟的、仍然处于生长状态中的材料——《地书》和《蜻蜓之眼》使用的材料都是这样的。

作品《蜻蜓之眼》,视频截图。图片:鸣谢UCCA

《蜻蜓之眼》与全球范围内大规模监控行为的关系是什么?

我关心的不是监控本身,而是作为人类生活的反映的监控行为。现在的监控与人类的关系已经与冷战时期的状况大相径庭,与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小说里讨论的状况大相径庭。在那时,监控行为主要由政府来实施——监视和控制。现在的监控,已经远远超出了监视和控制的范畴。其技术已经被下放到了普通人的手里、私人公司的手里。我感兴趣的是,这种新的状况对我们的思维理念、生活方式造成的改变。实际上,《蜻蜓之眼》这个电影通过使用监控材料在谈的是:在这个时代里,我们旧有的思维不再工作,我们的思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几乎所有旧有的概念、知识都没法解释今天人类的急速变异带来的问题。在这个意义上,《蜻蜓之眼》和《天书》是有内在的联系的。

两者似乎是很不相同的,《天书》似乎是轻柔的,积极在传统中寻觅;《蜻蜓之眼》几乎是暴戾的。

这只是表面手法的不同而已。《天书》事实上也是暴力的,对于文字、知识的意义的揭示事实上是非常狠的。由于其材料的特质,《蜻蜓之眼》体现了人类生存空间的疯狂、不可控、无奇不有等特性,我们工作组在收集、下载材料的一两年中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些。作品的面貌就是疯狂的,展现了单一肉眼不能够看到的生活关系。《天书》讲述的我们与知识、文字之间的问题;《蜻蜓之眼》讨论的仍然是知识、文明与奇异的世界之间的关系。

徐冰展览“思想与方法"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场。图片:鸣谢UCCA

对你的创作有深远影响的艺术家都有谁?

很多人都对我造成了影响,这也包括我的学生。在讨论创作的过程中,我从学生们身上也学到了很多。很多事物——甚至包括愚昧的、限定性的事物——也可以为人带来启发。最早的时候,我对当代艺术的兴趣其实来自于八十年代中的一次北朝鲜社会主义艺术展览。

徐冰展览“思想与方法"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现场。图片:鸣谢UCCA

今年还有大型展览吗?接下来的创作计划是什么?

今年在国外有展览。创作是没法计划的,因为艺术不是计划所得的。我仍然是一个关注的人、有话要说的人,也就仍然需要去寻找与自己过去的说话方式不同、与历史大师们的说话方式不同的说话方式。这就是我下一个阶段艺术的可能性来源。

 

文 | 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