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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极简摄影与贝聿铭建筑呼应,封岩如何在苏州博物馆中营造“当代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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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之石:封岩当代摄影展"展览现场,苏州博物馆,2020.08.06-10.08

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被驯化的摄影"中曾说:“关于摄影,每个人都有两条路可以依循,要不就是选择被驯化的场景,服从于文明的幻像寓意中;要不就是正视摄影中那最难面对、又不妥协的真实觉醒。"但在一些特别的当代摄影实践中,“不妥协的真实觉醒"却成为了构建“文明寓意"的要件——封岩的摄影便是这样的一个案例。

封岩是一个在各方面都有些执着的人:在艺术上,他排斥摆拍,拍摄前会花大量时间去考察拍摄场景、在心里排演想要的构图;拍摄时只用50mm定焦镜头从不更换;拍摄后不裁剪不修片,偶尔进行极小程度的调色;展出时,外框的材料、颜色、尺寸,他无一不亲自监督……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每一次展出时,作品的“灵光"能达到最大程度的呈现。

苏州博物馆

“它山之石:封岩当代摄影展"展览现场,苏州博物馆,2020.08.06-10.08

这一次,他的作品来到了苏州博物馆。作为一家以建筑本身闻名四方的博物馆,当代摄影与之结合颇有种新鲜的意味,而确实,这也是馆内首次举办的当代摄影个展。馆内,贝聿铭先生通过山与石的堆叠造景,将江南风情融入现代设计,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有意为之,封岩本次展览的标题正是“它山之石"。

苏州博物馆

“它山之石:封岩当代摄影展"展览现场,苏州博物馆,2020.08.06-10.08

一直以来,当代摄影因侧重观念而为其成为独立门类提供合理性。在观念的探索中,如同当代艺术一样,当代摄影同样涌现出多种切入社会生活和艺术本质的方式。封岩选择的是对于“纪念碑感"的追逐。

“它山之石:封岩当代摄影展"展览现场,苏州博物馆,2020.08.06-10.08

展览中呈现了多个以自然物作为拍摄对象的系列,其中以“唐陵深草"和“终南山石"最具代表性:2015年起,封岩开始拍摄唐代十八陵,但他关注的不是那些直接作为历史表征的石像生,而是自然蔓延的野草;同样的,开始于2006年的“终南山石"系列是封岩对山石观察的凝结,但与人们通常一眼就关注到的外在形态不同,艺术家把视角落在了石头的细密纹理上。于是,对于寻常之物的另类切入,给予了封岩一种营造新秩序感的可能性,野草与石头天然形成的排布方式,经过镜头转化后,形成具有中国传统山水画意境的画面——在《终南山石 06》中偶然闪现的“山重水复"四字,更被增加上了一种类似题跋的微妙感觉。艺术家将作品喷墨打印成统一的大尺幅,当并列呈现时,一种纯粹发源于视觉的吸引力让人不自觉陷入其中,心生肃穆。

封岩,《终南山石 06》,204x136cm,2014

封岩,《终南山石 05》,204x136cm,2014

 

另一方面,人物是封岩作品中不常见的拍摄主题,但在本次展览中出现了几件带人物的作品,这为其作品的整体风格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趣味转向:在这里,人物并非画面中的主角,而是成为了整体画面构成元素的一部分,或自觉或不自觉的肢体形态穿插在精心安排的画面中,反而以一种更加直观的方式“接上了地气",仿佛就是现实社会中无数个寻常的瞬间。

封岩,《狮虎山》,68x100cm,2006

普林斯顿大学的东亚艺术史学者Michael J. Hatch曾经这样形容封岩的摄影:“在初看之下使人情绪不安,或产生无以名状的反应。"这背后不仅是艺术家日复一日对生活的观察,选择和提炼同样重要。对于苏博而言,封岩的作品是其传统艺术陈列之外的“它山之石";而对于封岩而言,在生活中不断观察所带来的创作养分,又何尝不是另一种颇具力量感的“它山之石"呢?

artnet新闻对话艺术家封岩,他从多方面阐述了对于本次展览,以及数十年创作历程中的感悟。

artnet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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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岩

艺术家封岩

Q:这次展览是苏博自开馆后的首次当代摄影个展,能否聊聊此次展览的缘起?展览遵从于怎样的线索?

A:展览缘起是当初在谈论个展方案时,苏州博物馆馆长听说了我同时有文字方面的创作,提出或许可以将我的文字与摄影作品之间做一些相关联的展出。其实摄影最早是文字的副产品,作为文字的记录和佐证;早期摄影展出的时候,也必然伴随超过自身体量的文字叙述。但我们知道,当代摄影打破了文字与摄影的从属关系。摄影作为一种图像不再被纪实功能所局限,作为一种媒介拥有了像绘画一样的独立性。

封岩,《仙鹤瀑布》,130x192cm,2006

 

Q:您在布展和呈现上是否有一些相关的考量?

A:贝聿铭先生在中西艺术之间建立的形象具备了一种传奇性,这也使得人们在参观苏州博物馆前后,通常会做一些“功课"。他的许多建筑我之前也参观过,香山饭店、中银大厦、法国卢浮宫金字塔、美国华盛顿国家艺术馆东馆、麻省理工学院威斯纳馆、职业生涯早期的纽约Kips Bay Plaza、台中东海大学的路思义教堂等等。苏州博物馆展现了贝聿铭先生在立体主义与东方建筑之间的结合,而我作品中的极简特质与山石系列,会比较自然的与场地形成呼应。

封岩,《终南山石 01》,180x120cm,2006

封岩,《终南山石 02》,180x120cm,2011

Q:您对摄影的理解有没有产生变化,哪些对于摄影的认知又是始终未变的?

A:我对摄影的理解越来越宽泛,认为它是一个图像艺术。在创作内容上我一直表达对理性、内在均衡感的兴趣,从不喜欢即兴的创作。但对于技术型的专业摄影师我也是很尊重的,像这次苏博的展览,我也找了专业的摄影师来拍摄现场照片。他们对于新技术的掌握更好。

封岩,《唐陵深草 11》,201x134cm,2018

封岩,《唐陵深草 06》,201x134cm,2018

 

Q:这次展览中包含了一些很少见的、以人为主题的作品。您在拍摄日常物件之前往往要经过非常精细和长时间的思考。那么这组有人物的作品在创作上是否跟以往大多数作品不同?

A:我对拍摄题材很少设限,风景、人物、静物都视之同等。但我每个系列的拍摄量都远远高于最终挑选出来成为作品的数量。在相隔数年后,有时候再看过去那些没有被挑选出来的图像,却有意外的发现和惊喜,好像对于它们的认识要在经年累月后才会培养出来。

封岩,《西安环城公园》,68x100cm,2006

Q:您在迈入当代摄影领域前曾进行小说创作。早期的摄影作品“秩序"系列,画面中有浓厚的故事性。近年的创作中,似乎您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您如何解释这一艺术风格的转变?

A:我猜这里所说的与拍摄对象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的意思,是指那些画面的取景边界突兀,给人一种视觉无处着落的感觉。其实恰恰相反。我的小说创作时间看起来与“秩序"系列比较接近,这个系列中的大部分作品内容看起来相对较为熟悉,但其实它们在那个许多人仍然使用胶片的年代会被照片冲洗工称为“废片",因为它们似乎“言之无物"。如《绿盆栽》《蓝车尾》《银车尾》或者《公园里的反光板》这样的作品,就更加显而易见的像我的文字作品《座椅反弹的声响》序后记里提到的,我的文字和摄影作品有一种同样的表达。

封岩,《浴室镜子》,61x42cm,2005

以短篇《零度空间》来说,在爱情中寻找的“零度空间",后来以一种沉浸式的体验在我的摄影作品中重复使用,成了像是罗兰·巴特在《明室》中提到的照片中的“刺点",一个拒绝被符码化的细节。

封岩,《抽屉内物》,30x40cm,2005

封岩,《绿门黄包》,61x42cm,2005

 

Q:您对抽象画的使用,可以看出对中国传统绘画中非写实的动态笔触和线条的研究。在您的创作历程中,摄影与绘画呈现出一种怎样的关系?

A:如果以我的“绘画之侧"摄影系列作品来说,它们产生于我2013-2014年间的十几幅绘画作品,当时我刚结束一个摄影个展,并产生了一种想法,就是想停下摄影,去尝试用另一种媒介表达我长久以来对抽象绘画的关注。在绘画的过程中,我像个按时上下班的油漆工人,每日在一定的时间里对着画布涂涂抹抹、冲冲洗洗、刮刮蹭蹭,使每一块空空的画布被无数次刷满色又洗掉重来,在反复中度过,直到它们完成了、或消除掉我心中的焦虑不安为止。

这就是绘画帯给我的日子,它使我在激情中度过。绘画更像是一种身体行动的过程留下的语言。你所有的一切都满足在这个固定的尺寸框架之内。至于摄影,当你完成一个作品的拍摄,等待它的还有未来不确定的尺寸与呈现方式,需要作者在之后漫长的过程中一步一步确定下来,精确它、规范它,当完成最终的装裱后,其实它已经是摄影的装置作品,具有更加完整的物质性。

封岩,《迷幻的竹子 01》,120x90cm,2009

封岩,《迷幻的竹子 02》,120x90cm,2009

 

绘画完成后的一段日子,我没有目的地远行了一段时间,重新思考这些绘画的意义何在。这些绘画未来可能将被展览、收藏,以至于被悬挂于美术馆。这是它们的常规前景。但这些使我不满足。这些已完成的作品能否成为另一种作品?这是我在思考的。摄影的可能性又来到眼前。我同时清楚地知道,如果这些作品来自他人,那么我也会毫无兴趣。

将那批“绘画"转化为摄影是我真正感兴趣的。绘画与摄影之间的关系是我作品中不止一次表达过的观念,就像我曾经创作的“四面旗"与“红色书法"。当这些被绘画边缘化的侧面被整体井置成为ー个三维体,成为一件雕塑或者装置,它们的上下左右在我拍摄时都被重新定义,从而形成了我最新的绘画。它们的每一个无意义的侧面都是我的兴趣所在让我们获得一种在绘画之外观看绘画的视觉体验。画本身的纹路肌理与色彩同为一体,被微距摄影放大,成为一种新的秩序。这就是绘画之外的意义。“绘画之侧"之后,我又画了一系列的抽象画,至今没有展出过。

 

封岩,《动物园池塘01》,110x163cm,2006

封岩,《竹子白车》,120×81.5cm,2006

Q:我们对本次展览的《松树白车》《动物园池塘》《竹子白车》这几件作品印象深刻,以古典的隐喻在当代影像中的呈现中国传统主题,是否是您坚持探索的一条创作路径?

A:小时候,我父亲比较好客,家里常常聚集一些有雅兴的人弹古琴或者讨论书画。我父亲也把我送去康师尧先生那里学了一阵子工笔画。当然小的时候更喜欢去城墙上找同伴们玩耍,或者饭后在大院里听邻居们讲些耸人听闻的故事。还没多大的时候,我们就急着跨上大人的自行车,然后开始更加关注汽车。我从来没有在纸上像画松、竹、石那样的去画过自行车、汽车,但这些都是环绕于成长轨迹中的物像,是一种很自然的表达,我当时没能静下心来去画工笔画,现在透过摄影表达,似乎既是对父辈们的一种回敬,也是对自我与这个时代的关系的一种确立。

封岩,《树·石头 01》,180x120cm,2006

封岩,《树·石头 02》,110x163cm,2006

 

Q:本次个展适逢您个人文学作品集《座椅反弹的声响》出版。在您的创作中,文字与影像构成了怎样的一种关系?

A:我的文字与影像表达的是同样的东西,套一段我在上海沪申画廊做个展时张离在我的画册中所写的话,同时估且让我们尝试仅在以下的段落中以“文字"取代“影像"二字:“封岩的影像是一个自治的独立世界,平行于人们所认知的自然和社会。他将视觉元素和影像表达合成为一个个体,并且不断让它生长、扩展。这并非是指封岩建立了一个理想中的乌托那,与此相反,封岩的影像世界对应于这个世界更高层次的真实,是对意识的反省和批判更是对真实的找寻和触摸。摄影可以是关于过去的留存和纪念,这需要时间的作用。然而封岩的作品能够主动地生成这种纪念性,在崭新的作品刚刚诞生之时便具有了时间沉积的魅力,这是因为封岩已经将充满了时间的真实倾注了进去。"

《座椅反弹的声响——艺术家与文字01》,封岩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或许也可以说,我的文宇与影像以它们自身的纯粹性去互相映照和激励,同时试探我自己以及读者/观者自身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