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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城市怎样才可以培育出“属于自己"的艺术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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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位于派拉蒙工作室的场地。图片:Photo by Mark Blower. Image courtesy of Mark Blower/Frieze

每当有一个新的大型艺博会在某个城市开幕时,很多像我一样的人会花更多时间去讨论这个艺博会将会多么成功——或是现在回过去看,有举办得多么成功——而鲜少花时间讨论这个“成功"的意义是什么。随着首届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的展览大幕缓缓降下,人们依旧积极地讨论着这届艺博会主场馆的销售和人流量是多么出色。当然,弗里兹的团队也值得这样的赞誉。

然而,我们是否能从中推断出艺博会在此长期发展的可能性,目前依旧是个未知。同样,弗里兹艺博会这个国际艺博会品牌像一艘外星母舰般降临在洛杉矶这样一座希望以自己期待的方式被发掘的城市,之后是否真的如同第一届那样可以继续令人欢欣鼓舞,我们也需要拭目以待。那在我们开始向未来进发前,先来回顾一下首届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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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克·凯利(Mike Kelly),《中性爱巢》(Unisex Love Nest, 1999),展览现场。图片:© Mike Kelly Foundation for the Arts. Licensed by VG Bild-Kunst, Berlin, Germany, Photo: Fredrik Nilsen, courtesy Hauser & Wirth 2019

乐观的销售

在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开幕的那几天里,整个派拉蒙影业工作室洋溢着一股高昂的乐观情绪。聚集了全世界各大重要画廊的大帐篷塞满了人群,而另外的特别策展单元也迎来了络绎不绝的参观者。根据弗里兹的一名代表所言,参观画廊区和策展单元的双联票早在开幕前几个星期就已经售罄,而单独参观策展单元的门票也在开幕后的那个周六售完。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空前绝后的景象。纽约和伦敦弗里兹艺博会的门票在过去也屡次提前售罄,但这次的售票情况也证明了——人们至少对于美国西海岸的这场艺博会抱有了和前两者相同的期待。鉴于纽约和伦敦一向是艺术市场的中心,这次洛杉矶的盛况对于弗里兹在这里继续发展的前景应该算是一个不错的预兆。

通过销售数据和与艺术经纪人们的交谈,我发现首届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从商业角度来看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很多人(包括我在内)对它的期待。销售的作品中至少有四件作品售出了100万美元以上的价格,其中麦克·凯利的《中性爱巢》以180万美元的价格(豪瑟沃斯)超过了Lévy Gorvy画廊160万美元的草间弥生《无限之网(B-A-Y)》(Infinity Nets B-A-Y),成为最贵的交易。尽管如此,弗里兹大师艺博会(Frieze Masters)上百万美元级别的作品,比最近的两次伦敦弗里兹和纽约弗里兹艺博会还要多出四件。但在洛杉矶弗里兹上,还有众多价格相对合理的作品成交。这使得主办方完全能够宣称艺博会的成交“相当频繁"。

不过,就一个一向对艺术市场不怎么友好的城市而言,要判断一个新的艺博会是否能在这里长期发展,重要的考虑因素是展会期间作品的平均售价而非最高售价,以及谁在为这些作品买单。从这些方面来看,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仍处于“待观望"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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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eppe Hein,《I AM RIGHT HERE RIGHT NOW》,2018。图片:Image courtesy of König Galerie

显而易见的“命运"

一些非洛杉矶的本地画廊,尤其是那些大牌画廊在洛杉矶弗里兹的开幕首日,很快对此行认识的新藏家数量表示出了满意。卓纳画廊(David Zwirner)以及Jack Shainman画廊的总监都认为他们不仅和当地藏家建立起了联系,也成功地完成了买卖。当被问及画廊参加本次艺博会前的预期时,卓纳画廊总监Branwen Jones说他们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法,因此不同于在弗里兹纽约上呈现两位艺术家的作品,卓纳画廊这次给洛杉矶带来的是一份聚集旗下各艺术家的试水名单

这种策展式的集体性展示似乎在非洛杉矶本地画廊中十分普遍。这么做的原因究竟是因为对洛杉矶藏家的收藏习惯还不够确定,抑或是2019年大多数艺博会参展画廊的主流做法,目前还很难判断。

归根结底,本地藏家的品味可能并不是决定性的因素。在开幕的周五下午,来自柏林的Johann König表示,画廊这次用整个展位呈现了丹麦雕塑家Jeppe Hein的近30件作品,其中最贵的作品是三个版本的《扭曲的几何镜子I》(Twisted Geometric Mirror I)。这件带反射效果的大型雕塑售价为12万欧元,事实证明,它也成功地吸引了博览会参观者在这里进行自拍。

不过,König说画廊的原意是要将这批作品卖给来自全美的藏家,而非仅针对加州或西海岸的藏家群体。作品买家包括纽约大藏家Deborah和Leon Black夫妇,两人买下了《Modified Social Bench O》和《Modified Social Bench S》两件雕塑。每件售价为2万欧元的作品在画廊展位上既是可出售的作品,同时也可供人坐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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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上,Jack Shainman的展位。图片:Photo by Mark Blower. Image courtesy of Mark Blower/Frieze

在被问及和其他艺博会相比,VIP预览上一众新鲜面孔的出现到底为画廊带来了什么时,Susanne Vielmetter Los Angeles Projects画廊的Elsa Bruno回答说,“没有,都是同一些人。"但如果这同一批人还是在购买作品的话,给画廊带来影响会有何不同吗?她认为“我觉得人们会忍受住在下雨的早晨还保持着好心情,就是因为他们在卖出作品。"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如此乐观。“如果这个艺博会的价值就是在于你能把作品卖给那些平常就在和你来往的买家,那有什么意义呢?"里森画廊的Alex Logsdail发问到。他估计来洛杉矶的大部分藏家会愿意花25万美元左右来购买作品——这个数字尚不足以让洛杉矶弗里兹成为艺博会大版图中令人兴奋的新一站。

他也承认这一预估金额的局限性更多是因为洛杉矶人“太悠闲,太随意"了,以至于他们感受不到压力,并试图在注重观众质量的同时促成艺博会上的大笔交易。“当然,这里还是有很多人可以见,比其他艺博会上都要多,"他总结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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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上,303画廊的展位。图片:Photo by Mark Blower. Image courtesy of Mark Blower/Frieze 

学院派系统

一些来自洛杉矶之外的画廊始终认为首届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首先应该被视作是一场“教育型博览会"——纽约艺术圈的人通常会用这个词来形容一个艺博会首次在一个新兴艺术市场中举办时所起的作用。它的参展画廊们帮助当地的新藏家们熟悉各自画廊的项目,还要帮助他们了解一个成熟的艺术市场应有的步骤和进程。这个词在不经意间还带有着一丝优越感,特别是被用于形容洛杉矶的市场时。

来自洛杉矶的Eve Babitz在她的第一本书《Eve的好莱坞》中驳斥了外界惯常对于洛杉矶作为一片“文化荒漠"的指责,她写道“洛杉矶在文化上一直是一片湿热茂密的丛林,许许多多洛杉矶的文化项目在这里活跃着。我想只是其他地方的人无法看到这些而已。"她的话其实也适用于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作为一个教育型博览会的想法。

即使除去其他组织者此前在派拉蒙影业工作室举行的艺博会(最终都没有成功),洛杉矶依旧有两个土生土长的艺博会在这座城市运行了数年。一个是在圣塔莫尼卡机场Barker停机坪举行的Art Los Angeles Contemporary (ALAC)艺博会,在洛杉矶弗里兹VIP开幕的前一天,它正迎来其十周年的庆典;另一个LA Art Show(洛杉矶艺术展)则从1994年开始运营至今。虽然这两个艺博会的展览名单不一定像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一样星光熠熠(不过ALAC此前的参展名单依旧值得认可),但也不能说它们到现在都没有让洛杉矶的艺术爱好者对艺术的形式产生充分认识。

如果弗里兹对洛杉矶的意义并不在于艺术范式上的教育,那它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当地人展示一个合理的当代艺术生态是怎样的。但鉴于洛杉矶在2019年先后迎来了众多广受赞誉的艺术机构和画廊,弗里兹艺博会在这里所承担的角色似乎有些荒谬。

那么,为什么洛杉矶本地的艺博会不能像纽约军械库艺博会(Armory Show)或是伦敦弗里兹艺博会那样,顺着自己的发展时间线成长为城市中一个重要的博览会呢?洛杉矶是否已经是一座发展成熟的艺术之城为何需要由一个外来品牌的来判断,并像一个传教士般“空降"于此?(尽管艺博会本身得到了很多来自当地的支持,比如主要合作伙伴Endeavor公司、艺博会总监Bettina Korek以及策展人Ali Subotnick。)

从这个角度出发,与其说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是一场“教育型博览会"倒不如认为它更是一场“资本化博览会":这就证实了那些一心想要成为“造市商"(market-maker)的人相信这座城市最终会愿意显示出足够的购买力,以证明自己有能力成为一个艺博会品牌的分支。即便他们的想法是正确的,随之而来的是另一个宏观的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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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nah Greely, 《High and Dry》, 2019。图片: Photo: Mark Blower. Image courtesy of Mark Blower/Frieze

博览会空间

作家Kyle Chayka在2016年的一篇文章中创造了“Airspace"(云空间)这个词,用以形容目前在全球流行的一种“时髦精品审美观"。他对“云空间"进行了这样的描述:

咖啡店、酒吧、创业公司的办公室以及共享生活 /工作空间,无论你身在何方这些场所都具备着相同的特点:大量象征着舒适与品质的标志物(至少达到了一定的鉴赏标准)。极简风格的家具、精酿啤酒和牛油果吐司、回收再利用的木头、工业风的照明、Cortado(浓缩咖啡上加少许热牛奶)、高速的网络,如此种种。这些空间在风格上的同质化就意味着你可以在各个场所间无缝穿行——这是一种硅谷所奉行的价值,同时也为各个文化影响者所利用。现在,换一个地方可以像重新加载一个网站那样轻松。你甚至可能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在最初出发的地方。

云空间的数量之所以激增,就是因为它们像连锁餐厅一样能够打破地域的界限,随时为顾客提供相似的舒适服务。这样的生意对于很多人而言具有无法抵挡的吸引力——毕竟旅行会让人感到困惑、艰难甚至有些可怕——但与此同时,它也打磨掉了当地的特色,让人们觉得在某一座城市中的经历与其他城市并没有什么区别。简而言之,云空间表面上鼓励人们(尤其是那些年轻富有的白人群体)走出去“看一看这个世界",但实际上却将这种走出去的意义降到了最低。

我们再回到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上,这样一项个体的活动同时也是为期一周的活动整体。洛杉矶弗里兹至少暗示着或许可以逆当地(艺术)行业历史而上,成为首个取得商业成功的舶来品艺博会。

然而,这一结果就如同艺术圈的云空间,也有着两方面的影响:它或许可以增强洛杉矶作为世界级艺术品买卖中心的地位,使之不仅是一个生产和展示艺术的地方;但同时,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也会冲刷走这座城市的一些特别之处、一些挑战和独有的个性,使得洛杉矶看上去更像是纽约、伦敦、香港,或是任何处于艺博会聚光灯下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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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Trulee Hall, 《Infestation》, 2019。图片:Photo by Mark Blower. Image courtesy of Mark Blower/Frieze

 

本次特别策展单元Frieze Projects可以算是上述结果的最好象征,具体而言就是成为了一个永久性的纽约替补空间。在这座一直被拿来和纽约作比较的城市里,一家国际性的艺博会委任一名洛杉矶策展人来打造一个假的曼哈顿实在有些令人恼火,而且策展人所呈现的作品本应该是进一步帮助洛杉矶打造全球艺术市场枢纽的形象,但却无意间打造出了一个全球艺术市场“无地域区别"的闹剧。你可以把这一结果称为“博览会空间"(Fairspace):一种标志着同质化胜利的环境,以及一个被全球艺术资本中心蓝图所接纳的明星地位。

《Eve的好莱坞》中的一小段话反驳了洛杉矶的攻击者们——他们坚持认为再也没有人能够像纳撒尼尔·韦斯特(Nathaniel West)的小说《蝗灾之日》(The Day of the Locust)那样将洛杉矶总结得那样恰当好处。Eve Babitz写道:“洛杉矶真正的秘密是到处都在蓬勃发展。不过,所有的批评家所允许的,就是让他们自己的形象反射在韦斯特为他们所举着的玻璃上,这样他们就不会被落日的景象所诱惑。"

洛杉矶弗里兹艺博会也许会取得长期的成功,对于商业而言无疑是一件好事。但如果它的成功是建立在成为“韦斯特的玻璃"那样的基础上,让艺术圈的其他人把自己的期待施加于这座城市,而不是悉心培养城市本身土生土长的有机力量,那么这样的成功也需要赔上不少成本。

 

文丨Tim Schneider

译丨Ela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