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 side panel
中文

艺界职人|特立独行的他卖掉30亿的达·芬奇《救世主》,却希望这些钱用于保护地球

分享至

卢瓦克·古泽(Loïc Gouzer)。图片:Photo courtesy of Christie's

去年11月,达·芬奇的《救世主》(Salvator Mundi)在佳士得战后与当代艺术拍卖会上落槌,书写了飞速发展的拍卖世界纪录,似乎在那个时候,令人敬畏的虔诚感短暂地降临在了疲惫的艺术世界。虽然它看起来可能是一次奇迹,但这次拍卖有着决定性的前因和后果。

卢瓦克·古泽在达·芬奇《救世主》拍卖现场

卢瓦克·古泽(Loïc Gouzer)站在一边露出了似狼的笑容,这位拍卖行专家,以一些厚脸皮和一点邪性,将这件大师作品带到拍卖现场。他最初接触拍卖事业之时,将之视为了一项高风险运动。彼时的他已经在计划着下一场“游戏",目标的“球门柱"刚刚被移到了更远的前方。

卢瓦克·古泽在佳士得拍卖行的正式头衔是战后和当代艺术部门的联席主席,不过我们更倾向于将这位38岁精力充沛的瑞士人视为拍卖行的“首席创新官"。自2007年加入佳士得以来,他一再通过改写规则开创出新的天地,并因2014年佳士得首个策展拍卖“如果我活着我会见在周二见你……"(If I Live I'll See You Tuesday…)而受到了广泛关注——这次拍卖是前卫作品的精选,包括艺术家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备受争议的《美国精神》(Spiritual America)作为头号噱头。这个拍卖还以滑板为主题拍摄了视频广告。

2015年,他推动了如“展望过去"(Looking Forward to the Past)这样的拍卖专场,将莫奈的油画和彼得·多伊格(Peter Doig)这样的当代艺术明星的作品,以及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和普林斯的色情作品并置推出。当代拍卖专场中出现达·芬奇只是古泽这些战略中的一次最新尝试——这场拍卖与接下来的专场,使得这件作品不只是刷新两次世界的拍卖纪录。

古泽热爱运动,他喜欢与鲨鱼一块游泳,并享受用鱼叉捕鱼,同时他也是环境事业的忠实支持者,是环保非营利组织“Oceana"的董事会成员,并与他的知名好友们合作为生态项目筹集资金(2013年,他与莱昂纳多·迪卡普里奥联合举办的一次慈善拍卖会为多个保护项目募集了3880万美元)。他追求有效地在个人和公共的Instagram账户中进行宣传,在他的Instagram中,更多的是濒危动物的图片,而不是高价位艺术品。

左起李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卢瓦克·古泽、艺术家Walton Ford以及Justin Winter

至于艺术市场,达芬奇的拍卖已经创造了历史,那么下一个挑战是什么? 这是artnet新闻访谈中的第一部分,artnet新闻主编Andrew Goldstein与卢瓦克·古泽一同聊了聊他在佳士得抓住拍卖市场巨大机会中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artnet新闻主编Andrew Goldstein

 x 

佳士得战后和当代艺术部门的联席主席

你的职位是佳士得战后和当代艺术部门的主管之一,但您的实际活动范围相当广泛。例如,你今年也参与了洛克菲勒专场及印象派和现代艺术的专场。你将如何描述你的工作范围?

我认为在每个公司里你都会被划分在一个部门,当然艺术领域之间也存在人为的分工,这些分工并不总是与收藏家有关。但我并不关心世界某个时期或地区。对于我来说,艺术分化方式就是质量,从1到10打分,10是最好的。我一直这样运作,所以我一直在跨部门工作,我也会关注设计、非洲艺术和其他领域,不仅是战后和当代艺术。

如果要回放最近几次的拍卖,就好像它是一场足球比赛,如果可以改变,你想要有怎样的不同做法?

我不认为我会改变任何。那么,我宁愿毕加索的《水手》(The Sailor)没有受到一点损害(这幅油画作品被美国房地产商和藏家Steve Wynn委托上拍,估价在7000万左右,但据报道,因为有东西滴落在表面,于是在十一个小时后交易被撤回)。因为那是我几番努力争取来的,我真的很喜欢这幅作品。在艺术市场上,我们经常被描绘成只关心数字,但我们其实也在关心艺术品。

除此之外,我认为销售进展非常顺利。总是有一个问号——市场上的藏家是否可以在一时间“吸收"这么多作品。但它的确如此。

在撤回发生前的毕加索《水手》(The Sailor)。图片:PHILIP FONG/AFP/Getty Images

在撤回发生前的毕加索《水手》(The Sailor)。图片:PHILIP FONG/AFP/Getty Images

在《水手》被撤销交易之后,据报道还有另一幅被Wynn委托估计3500万美元的毕加索也被撤回了。如果那些毕加索没有拿出来,你认为这可能是佳士得有史以来成绩最好的一个拍卖季?

我不知道。我总是忘记数字。我真的是一个画家,所以我只记得个人作品的价格。但如果你问我去年的销售总额,我无法告诉你——我最多记得五分钟,然后我就忘了。一旦发生了,它就是发生,所以它不再重要。重要的总是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很明显,你比传统的职业专家对高风险市场环境持有更乐观的态度。你如何描述你在佳士得的实际角色?

我在公司架构和企业管理方面有一些问题,这并非是什么秘密。但与此同时,我喜欢用这个大型机构来做实验。我总是说,有时候我认为佳士得——或普遍意义上的拍卖行——就像一架大钢琴,你按下某一个键,它就会成功。如果你按下另一个键,人们会说,“你到底在想什么?"一所拍卖行就好像是演奏钢琴的乐趣。

我是与亚历克斯·罗特(Alex Rotter)一起担当战后和当代艺术部门的联合主席,我们的工作方式非常不同,但又非常互补。他总是说我是四分卫,他是教练。我提出了许多想法和概念,并专注于具体的目标,而亚历克斯则拥有更广泛的视角。我不想说我是一匹孤独的狼,因为我与大家一起工作,但我会说我有一条长长的“项圈"。

 

拍卖结束后,卢瓦克·古泽与亚历克斯·罗特在现场庆祝

拍卖结束后,卢瓦克·古泽与亚历克斯·罗特在现场庆祝

您将佳士得比作钢琴,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他们以前从未见过像您这样的钢琴演奏家。因为当你在苏富比四年之后,于2011年来到佳士得时,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当你第一次到那里时,你会如何描述拍卖行?

这仍然是一个依赖于三件“D"开头单词,艺术品找到你多半因为死亡、债务或离婚这三件事。现在,我们在拍卖中看到的大多数作品都不是由客户给专家打电话的结果,而是专家疯狂给客户打电话的结果。现在这一切变得更加积极主动。我自身有一部分属于那一代人,他们会去第一个去摇动椰子树让它落下,而不只是等待椰子自己落在沙滩上。最好的销售发生在我们有远见时,我们可以说服人们相信我们。

在某种程度上,我想说的另一件事是,拍卖专家现在能够在更广泛的层面上将他们的艺术视野打入市场。这就是整个事情的真正令人兴奋的地方,与以前相反,我们只会出售市场上已有的作品。

 换句话说,你现在可以使用拍卖来创造品位,而不仅仅是为了体现旧的品味。

是的,当你在拍卖行里时,你喜欢什么东西,要像任何画廊主那样去抵挡推销对你视觉的诱惑,这是非常困难的。因此,如果你是一个喜欢极简主义的专家,那么当然你会追求极简主义的作品,你会向世界展示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和阿德·莱恩哈特(Ad Reinhardt),以获得他们在市场上应该得到的荣誉。或者你有像萨拉·弗兰德兰德(Sara Friedlander ,佳士得的国际主任兼战后和当代艺术主管)对女性艺术家的热衷与专业。当然,拍卖行不是博物馆,我们也不是策展人。可我们仍然有责任至少试图展示相关性,和重要且永恒的艺术品,因为拍卖行是许多来自世界各地的新藏家的入口。

你对于影响品味的讨论十分有趣,因为你所展示的特别的独立专场已经被大家所广泛认知。事实上,你经常使用的一种策略是并列式的,你可以通过在主要的安迪·沃霍尔旁边放置一位前卫的年轻艺术家的作品来让观众感到惊讶,就像你在“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周二见……"专场上,对当时还在冉冉升起的新星亚历克斯·以色列(Alex Israel)所做的那样。这让他第一次突破了100万美元。这种不妥协的并置就像使用滑板视频推广艺术品拍卖,或者将达芬奇的500年历史的杰作放在战后和当代艺术专场拍卖中而创造出令人振奋的成功一样。将价格不一致的作品并置来激发改变是你从一开始就有的计划么?

当我幼时来到纽约的时候,也许我有点自大或天真,但我真的相信成功的唯一方法就是试图改变规则——而不是合乎规则与传统。

我喜欢拍卖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工作之一这个事实。几乎和人类一样长的时间里,人们几乎拍卖了所有的东西,从牛到硬币,拍卖的本质并没有真正改变过。如果你将它与运动相比较,可以比作网球,我不知道具体有几百年的时间,但网球运动员一直在不断重塑比赛。我不是费德勒,但我试图在艺术市场的网球场边界内尽可能地重塑比赛。

你喜欢费德勒流畅、轻松的打法,以及长据榜首的气魄?

费德勒和我一样是瑞士人,他是朋友,也是英雄。他是每次打球都成功重塑网球的人。我最喜欢来自运动的激励——网球运动员、足球教练以及这样的人。

但我们都不是做脑部手术或心脏手术的医生,所以我们引入的创新并没有改变世界。这就是为什么当我离开“球场"时,我会更多的投身于环境保护事业。我会试图通过利用艺术市场的力量和财富,以及我可以看到的联系方式去更好的保护植物与海洋。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我认为我们所有人——或许包括你——看看我们的日常工作,有时会想知道我们做的是否真的对世界有益。对我来说,地球被破坏是我们这个时代最大的危机,我觉得这很困难——作为一个能够在各处买卖价值5000万美元的油画的人——却不要试图从他们那儿获得同样多的资金进行保护项目。

泽关于非洲大象和黑犀牛的帖子

泽关于非洲大象和黑犀牛的帖子

最近,在拍卖结束后,您在Instagram上发布了一张关于非洲大象和黑犀牛被大量杀死的帖子。在其他文章中,您将这些濒危动物本身称为“杰作"。这是一个有力的态度。

尽管达·芬奇被成功售出的时候我很高兴,接下来的拍品也有不错成绩——再说一次,也许这太过天真和愚蠢——我忍不住想:“如果那4.5亿美元被用来拯救整个在印度尼西亚濒临崩溃的生态系统,或是建立一个巨大的海洋公园?"我看到了这种钱可以做的所有可能性。我认为人们喜欢艺术是很棒的事情,有很多博物馆正在建设中以保护和安全地将艺术品展示给后代。我只是希望基本上花费十分之一的钱来保存自然的杰作。尽管我们习惯于与数字和富有的人一起工作,但仍然很难在世界正在发生的事情中找出这些数字。

达芬奇的《救世主》在佳士得展示。照片: courtesy of Christie's

达芬奇的《救世主》在佳士得展示。照片: courtesy of Christie's

你是如何说服俄罗斯亿万富翁Dmitry Rybolovlev把那幅达芬奇作品委托给你,并在当代艺术专场中拍卖的?

我非常坚信出其不意的力量。再回到网球的话题上,25年前张德培用一次下手发球战胜了伦德尔(Ivan Lendl),震惊了世界网坛。这其实是最容易打回去的球,但伦德尔自乱了阵脚。当你做了一些完全不同的事情让别人感到惊讶时,首先就会引来很多议论声:“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们疯了。"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它成为了人们关注的焦点,形成了自带的话题性。而对于达芬奇的这件作品,每个人都知道它原来的主人是谁。它有着种种过去,包括法律问题等等,但我们需要做的就是把它放在一个新的语境下进行展示。

当你这样一幅带有基督救世主形象的作品放到拍卖行这样极度商业化的环境里时,内心是否会有一丝犹豫或紧张?会不会有亵渎的感觉?

这很难说。我觉得应该有这么一个自由表达的庇护所存在,博物馆、拍卖行、画廊都可以是。而且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处理这样敏感的事件了。我曾经卖掉过一件意大利艺术家卡特兰的希特勒雕塑,名为《他》(Him)。我也经手过理查德·普林斯的《美国精神》在拍卖行的第一次亮相(这是一张拍摄了10岁波姬小丝裸体的照片),当时也惹来了很多问题。我认为在艺术的氛围内,人们还是可以自由地进行表达,或者合理地展示任何东西。

古泽正通过电话进行《救世主》的竞拍。图片: Photo courtesy of Christie's

古泽正通过电话进行《救世主》的竞拍。图片: Photo courtesy of Christie's

当《救世主》天价成交的新闻占据了各大头条时,瞬间引发了一场全球艺术市场中最大的“侦探推理"狂潮,大家都在猜测谁是幕后的买家。最终,真正的买家被证实为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一家身处中东复杂的地缘政治中的美术馆。所以你们在成交时就知道买家是谁了吗?

我们知道,而且我们知道这个消息一出肯定会变成一件大新闻。不过,尽管我们事先都知道谁会竞争这件作品,但每个人还是对最后的成交价感到十分吃惊。通常,拍卖行的事情只会见诸于当地艺术圈的新闻或是大家的众说纷纭中——大概也就是每份报纸的首版。然而,这次所引起的骚动超出了我们的预期。而且它所携带的政治含义,是我们并不了解的。

但是,你也能看到人们现在买艺术作品也是冲着它所代表的意义。现在有很多人买作品时不仅仅看重作品的质量,还有从文化的角度来看它所蕴含的意义,比如它会将一个美术馆、一座城市、一个国家或是一个地区放在全球的哪个位置。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理由,但达芬奇就像是巫师或魔术师,一直拥有着迷惑人们的能力——他是第一个真正的病毒式图像缔造者。《蒙娜丽莎》是一个无人不知的形象。所以我希望这件作品也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让·努维尔设计的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

让·努维尔设计的阿布扎比卢浮宫博物馆

你有见到过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本人吗?现在都认为他是这幅作品真正的买家。

这个细节我不能透露太多。我无法确认谁是真正的买家,或是详细透露我见过谁、没有见过谁。

这也合理。你之前提到你之所以把印象派、现代和古典大师作品也纳入当代艺术的销售是因为你觉得市场在给艺术作品定价时的方法有些不平衡。所以,你是感到艺术作品被估价的方法是有失平衡的?

我学习过艺术史,所以我认为当你从一个非常纯粹的艺术史角度来评估一件现代主义作品时,比如上个月以8580万美元售出的马列维奇的作品,你会觉得它至少值3亿美元。因为马列维奇奠定了今天所有我们看到的艺术作品的基础。在我看来,从1906年到1913或14年间创作的作品,应该是最贵的。

当然,对于什么才是最重要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衡量标准。有些人认为一辆崭新的保时捷远比一幅画重要。每个人的观点都是合理的。但对我而言,时间是评判艺术的最好标准。我的意思是,马列维奇的作品到今天仍然没有过时,即使是一幅1916年所作的绘画,把它挂在河原温的作品旁边依旧很出色。它不会显得不合时宜或是过于老旧。我觉得这是艺术和时尚的区别。伟大的艺术作品上不会留下时间的痕迹,所以这种保持新鲜度的能力是我最看重的一点。

卡济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s)的《至上主义的构成》(Suprematist Composition ,1916) 被Brett Gorvy 以8580万美元买下。图片:Courtesy of Christie's

卡济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s)的《至上主义的构成》(Suprematist Composition ,1916) 被Brett Gorvy 以8580万美元买下。图片:Courtesy of Christie's

我不得不问一下,既然你已经达到了单件作品近5亿美元的成交纪录,你认为哪件艺术作品会第一个迈入10亿美元大关?

我能想到几个,但现在还不想说出来,因为我不想让别人偷了我的想法

那你觉得它何时会发生?

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看到的。因为今天的1亿美元和10年前的1亿美元不可同日而语。所以,今后也有可能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现在,人们正意识到艺术的力量。以达芬奇为例,今后几年人们都会前往阿布扎比卢浮宫去欣赏《救世主》,这也使得美术馆成为了一个文化目的地。所以从这个角度来考虑,购买艺术也不一定是非常昂贵的事情。你走在纽约街头,随便一栋高楼大厦都比一幅达芬奇作品值钱;停在JFK机场上的任意一架货机都比一件达芬奇的作品昂贵——这些东西也在每天被买进卖出(《救世主》拍出的)这个价格只是揭示了一幅绘画能值多少钱的可能性。我相信这个价格会有被打败的一天,只是我不知道何时会发生。

你自己有准备好成为第一个卖出10亿美元作品的人吗?

没有。我通常只会在6个月内的时间里做计划。如果这真的发生了,也就顺其自然地发生了,但这并不是我的目标。如果我能筹集到1亿美元来拯救印尼的一个生态系统,那我会更骄傲的。我不会太在乎纪录这件事情。抱歉让你失望了。

谈到艺术品拍卖领域的创新,佳士得的风云人物卢瓦克·古泽(Loïc Gouzer)并不是一个人。事实上,这家老牌拍卖行里出现过一系列令人印象深刻的摇钱树般的人物,从艾米·卡佩拉佐(Amy Cappellazzo,她离开佳士得后创办了Art Agency Partners,现已成为苏富比的一部分),到菲利普·塞加洛特(Philippe Ségalot)和Brett Gorvy,这两人现都在做私人艺术品销售。但是,如果我们可以这样说的话,古泽肯定是这群人中最古怪的一个。坐在并未好好装饰的一间办公室中,这位略显焦虑的人物常常给人的印象是,他宁愿做点别的什么工作,也不是很乐意花功夫运营这家世界头号拍卖行——也许可以导演电影、踢足球,或者是筹款拯救鲸鱼什么的。

随着他瞩目的业务记录,佳士得似乎在鼓励这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当然,这些都是精妙地计算好的,即使是一次失败或是古老的叉鱼方式(就像他血淋淋的Instagram头像那样)。如果你能搞定,那么这工作很棒,但有些人已经在讨论他还会在佳士得呆多久,包括古泽本人。同时,至少,他似乎非常享受现在的状态。

此次采访的后半部分中,artnet新闻的Andrew Goldstein谈到了众人皆知古泽喜欢用Instagram当做销售工具、他对中国在艺术市场中日益增长的重要性有何感受,以及为什么收藏艺术会让你成为一名更好的商人。

我们可以看到你在社交媒体的帖子中有即将拍卖的蓝筹作品、野生动物保护统计数据,以及你个人的生活照。其中包括像吉赛尔·邦辰这样的明星“点赞者"。你也用它来进行娱乐性的“网络战"。你认为Instagram最适合以何种方式来推动艺术市场?

Instagram是一个非常棒的工具,因为你可以直接与藏家互动。我估计我服务的藏家中至少有80%关注了佳士得的Instagram,所以我们可以用它来削弱传统媒体,这是件好事。有时候我还会把它当作组织拍卖会前的征集函,以吸引更多作品:“嗨,我正在准备一场拍卖——我要找的作品有这些。"

640-32

古泽的Instagram截图。图片:via Instagram

你和你在佳士得的前老板Brett Gorvy是艺术市场中最擅长使用Instagram的两个用户。他利用自己的账户卖出了数百万美元计的巴斯奎特,而你用它来预热拍卖。你们是谁跟谁学的如何使用Instagram?

实际上我也通过Instagram出售了很多作品——只是我卖出去的时候没有广而告之,而Brett会让每个人都知道他卖掉了作品。Instagram绝对能用来销售艺术品。但是,我再多说一句Brett的事,因为我喜欢开他玩笑,他有点儿——礼貌地讲——有点儿神经质,就像我们艺术世界里其他所有人一样。我告诉他,“你应该用Instagram——这对你的神经质来说是一个很好的出口。"但我不知道他会如此痴迷,搞得像一个宗教一样。他会发很多东西,甚至到了我们共事时无法和他说话的地步,即使我们只隔了一间办公室。有一天,我不得不在Instagram上发布:“Brett,请给我打电话。"他立马给我拨了过来。

同时,当我为佳士得工作,Instagram也是我的私人领域,所以这是一个可以让你做一些特定事情的灰色区域。我记得我想为“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周二见……"发一条广告,我把那场拍卖里出售的两个昆斯的篮球放在一张图片中,配文:“你距离收藏当代艺术还差一个昆斯。"但是,尽管昆斯批准了这个广告,但管理层并不喜欢。所以我说管他妈的,我就是要发。这很棒,因为它没有得到佳士得的批准,但它被昆斯批准了,这就是我Instagram上所需要的东西。

通常我听说,如果你要发Instagram,你应该始终保持一致,并发布相同的东西。就我而言,我很精神分裂——我一会儿发艺术品,一会儿发死鲨鱼并且谈论环保。这很奏效。突然间,当我在海洋保护非营利组织Oceana的董事会上坐下来看看谁最近捐了款时,我会看到一些在Instagram关注我的粉丝名字。我非常喜欢这种艺术收藏家和环境保护之间的交叉传播。

640-34

古泽的Instagram截图。图片:Andrew Goldstein

你说你已经通过Instagram销售过艺术品了。那么你能轻易地知道哪些艺术品是因为你发布而卖出的吗?还是比这更难以界定?

其实我在Instagram上卖了不少艺术品,而且我也为Instagram做了一些私人销售。很多时候这很明显,因为在我发布了一些东西之后,我就会接到某人的电话,说:“嗨,我在Instagram上看到了这幅作品——我想出价拍下。"现在,棘手的是,很多藏家有时会在合同中要求我们在Instagram上发布他们委托的作品。我不想这样做,而且我也并不真的接受这样的条款。我想要自由,想发什么就发什么。但越来越多的收藏家要求,如果他们委托我们拍卖他们的作品,我们必须在Instagram或者微信上发布。大多数中国收藏家生活和呼吸都离不开微信,而且也购买他们在微信上看到的艺术品。我不用微信,但我真的应该用了。

你一直在用的另一种新颖的促销科技是病毒式视频。首先,是有为“如果我还活着,我们周二见……"制作的滑板视频,造成了不小的轰动。后来又有另一个最近为《救世主》而做的视频,其中展示了那些眼含热泪的艺术朝圣者注视着这幅绘画,显然是受到司汤达综合征(是一种观赏者在艺术品密集的空间裡受强烈美感刺激所引发的罕见病症)的影响。第一部滑板少年那个影片的概念是什么?对于像佳士得这样的拍卖行来说,这当然是一次形象转变。

传统意义上,拍卖行的视频一直都是专家在艺术品前方讲话,所以我认为我们可以做一些不同的事情。滑板有点诙谐,有点青春期的幻想。我对艺术有着极大的尊重,但我也认为不应该把事情看得太多严肃,因为那会让你失去看事物的观点。佳士得是这样一个机构,我并不是说它是种邪教,但有时候让这个机构去神圣化一分钟是件好事。我想要展示幕后运营的整台机器,就像一座冰山一样,10%的部分暴露在外,而90%——那些勤劳工作的人——被淹没在海面之下。我认为踩着滑板通过后台会让人们知道这不是一场“绿野仙踪"。可惜的是,我不会滑滑板,所以我不得不请一个人来滑。

这很有趣,我曾经想为“展望过去"专场做另一部视频,我的想法非常疯狂而且极为复杂,我甚至不确定自己完全能理解它。我聘请了一位电影导演,并创建了一个巨大的工作室,并让所有的作品都悬浮在空中。我们试图做一些不可能的事情,然后也失败了。我们本来可以做到的,但那个项目需要巨额金钱来增加非常多的特效,所以我们决定取消计划。那是我在佳士得的一大遗憾。

640-35

前泽友作Instagram截图。图片:via Instagram

自十年前你开始拍卖生涯,2007年加入苏富比拍卖行以来,参与拍卖的观众已经发生了变化。现在的收藏界不再只有大卫·洛克菲勒们了,而是有这些新一代的年轻收藏家,比如日本亿万富翁前泽友作——他通过Instagram账号宣布他以1.105亿美元买下的巴斯奎特——他们是完全融入科技世界和流行文化的一批人。你如何看待你服务的收藏家们的构成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

在我做这份工作的10年里,藏家构成已经发生了很多变化。当我刚起步的时候,你会和一个藏家坐下来,他们会问问题,你会向他们展示作品,你会向他们展示图册目录,你会解释这个作品在艺术家的作品集中占有如何的位置——你会用一个整体的讨论来帮助他们做出判断。现在,人们的注意力时段已经变得越来越短,不仅在艺术上,也是在各方面。现在如果人们进来了,你会说:“这是一幅托姆布雷的画——你应该将它与托姆布雷的图册目录中的其他作品进行比较,"他们会说,“我只需要知道它是A还是A+或者B+。"

有的藏家可以通过在Instagram上看到的一张图,就真的决定购买2000万或者3000万美金的作品,并且没有进一步的提问。这在社交层面上看很有趣,但有时我对此感到有些沮丧。令人遗憾的是,或许今天只有百分之八的藏家还喜欢讨论艺术和提出问题。从某种意义上说,作为专家,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输出。这么多年来,我们学到了很多东西。但现在很多人真的并不在乎了。我想,这是人们做决定的方式。

我认为整个收藏的方式已经发生了变化,很大的变化。但是我有点怀念过去的那些日子,并不是很久之前,那时你每卖出一幅画,都是一次深度的谈话。

艺术世界的另一个重大变化是中国,以及亚洲作为一个整体,其重要性的增长。你参与到中国艺术界的时间比西方大多数人都要长。你第一次去中国是什么原因?你认为中国和西方艺术市场之间的关系在发生什么样的演变?

我记得我16岁时在学校,在地理课上听说了中国将成为下一个超级大国。当我后来在日内瓦的一家名为Analix Forever的小画廊工作时,我有这样的想法:如果中国成为超级大国,那么那儿一定会有艺术家。我问另一位经销商Pierre Huber要了仅仅一位艺术家的名字和电话号码,我和Analix Forever达成协议,如果他们能够资助我去中国的部分差旅费,我会回来做一个中国艺术展作为交换。

于是,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去了中国,但是我见了所有那些后来成名的人,比如岳敏君、张晓刚、艾未未。这是在1999年左右,我只有19还是20岁,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因为那时没有人在意。而那些艺术家几乎是半主流的状态,因为他们的创作几乎不能被容忍。很少有人收藏他们的作品,所以我基本上是用我成年礼的钱买了我能买得起的东西。

后来,当我开始在苏富比工作时,聊这些中国艺术把他们都说烦了,直接说,“做吧做吧,这样我们就不必再听你唠叨了。"我把10件中国作品放在一起拍卖,结果惊人——所有的拍卖品都以估价五倍左右的价格卖出。那也许是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开启的第一天。

中国现在肯定是一个巨头了。他们的学习速度、好奇心以及对于知道所有东西的渴望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传统上,你会对藏家说:“你先买雷诺阿,或者夏加尔",然后50年以后,他才能买下第一幅罗伯特·雷曼(Robert Ryman)。中国人可能会首先购买一幅雷诺阿作为进入艺术市场的切入点,然而六个月后他们已经开始购买第一幅雷曼或布鲁斯·诺曼(Bruce Nauman)了。

你所看到的是,艺术正在变得像一种全球货币,不同文化的人们有着这一个共同点。如果你住在深圳,买了一幅安迪·沃霍尔,那么你突然间就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国际讨论圈中的一部分。

我会说这就像一个富人版的足球游戏。我年轻的时候如果去旅行,我总是会带着一个足球,因为在大多数国家我们都无法与当地人沟通,但是如果你带着足球,那么突然间蒙古草原上也能开始一场足球比赛。同样地,艺术已经成为一个很棒的交流工具,在这个一切似乎都发生在网络上——微信、Instagram或Twitter上——的世界里。在那里,艺术就像足球一样,具体而可见。

640-36

古泽于2016年在佳士得举行的“注定失败"(Bound to Fail)拍卖会共成交了7800万美元的作品。图片:courtesy of Christie's

另一项我认为类似艺术的运动是高尔夫,因为高尔夫是商人们没在做生意时,可以一起玩或者谈论的东西——这只会让他们做更多的生意。所以,现在的艺博会已经成为了新的高尔夫球场。

是。这实际上也是一种心智锻炼——有些人做数独,有些人做填字游戏,有些人收藏艺术。这确实能打开你的视野。有一天,我在纽约和[佳士得的老板]弗朗克斯·皮诺特(François Pinault)共进午餐,有人问他收藏对他而言的重要性。他回答说:“我认为,如果我没有开始收藏,我仍然会在布列塔尼卖木材。"是收藏打开了他的视野来接纳任何别的东西,因为它迫使你大脑中处理好奇心的那部分保持活跃。基本上,收藏艺术是极好的心灵体操,因为这意味着你总是需要让自己再进一步向前推进。这引出了一个有趣的观点:我们服务的大多数藏家都是惊人的自学成才者。我知道很少有藏家曾在哈佛或耶鲁大学受过教育——大多数时候,艺术收藏家都是白手起家的男人或女人,创造了各种“帝国"的辍学生们,并且他们都非常成功。其中一个共同点,则是他们的好奇心。自认无所不知的那种人通常不会收藏艺术品,因为他们“无所不知"。

艺术有一样非常启发思维的特征是,这个领域在不断变化。例如,在刚过去这一周的拍卖中,我们看到了黑人艺术家创作的作品创下极佳的数个纪录,而最近女性艺术家的确也以新的方式在不同情景中脱颖而出。你如何看待这些暗示着或许市场将从老的、白的、欧洲的男性艺术家转向不同领域艺术家的新趋势、新发展呢?

人们将艺术作为艺术来看待,我认为这是非常正面的——只因它是什么而讨论,不是因为谁创作的。我认为,现在人们可能会对事情从前被处理的方式而产生条件反射,而这种反应可能会一路走到另一个极端,而随着对黑人艺术家兴趣的复苏,我们正在看到这样的情景。但我认为,所有的这一切都将走向平衡。但是,尽管我相信我们都潜意识地带有偏见,但我从根本上相信,我从来没有通过性别或种族的滤镜来看待艺术。我相信很多人都会这么做,而且很可能是下意识的。但我认为让人们就事论事地看艺术是非常健康的。例如,我最喜欢的在世艺术家是大卫·哈蒙斯(David Hammons)。他可以是任何他想成为的那种人——我不在乎。我认为他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布朗库西(Brancusi)。

我也来自一个非常自由主义、不评判他人的背景,我的母亲也许是第一位在瑞士真正执业的女律师,要知道那时候女人几乎什么事都没法做。所以我不认为我的DNA里存在任何偏见。这甚至是我很难理解的一个概念。

640-37

大卫·哈蒙斯(David Hammons)的《吐出一块砖》(Throwing Up a Brick,1998)在Gouzer的“注定失败"(Bound to Fail)拍卖会中以140万美元售出。图片:courtesy of Christie's

即使艺术家的事业起起伏伏,潮流来了又走,总体来说艺术市场在你开始从事这行之后呈现出了令人兴奋的上升轨迹,甚至在金融危机期间都几乎没有下降,然后就进入了纯粹的高速增长期。你会如何形容你短期内对艺术经济的展望,以及长远来看在未来10年的发展?

人们总是担心,艺术市场一定是个泡泡。但实际上这是一个误解。艺术市场一直很强劲,但并不蓬勃。它总是看起来如此强大——巨大数字的交易价格,以及所有这些——的原因,是因为拍卖行倾向于关注在特定时间表现出色的艺术家,因为这些艺术品才是用来交易的。所有那些表现不佳的艺术家?这些我们从来不谈论。所以,首先,我认为艺术市场是非常健康的。但这不是泡沫。

然而,不健康的事实是——与其他领域一样——品牌的力量正在变得越来越过分强大。所以人们从画廊和拍卖行购买作品,就好像他们是在买爱马仕、古驰或汤姆·福特一样。我认为,有许多伟大的艺术家并不出名,而很多小型画廊都在费尽力气出售一些非常优秀的艺术家作品。所以拍卖行们有责任不仅仅关注在同样的200位艺术家身上,而是试图尝试、并将许多无名英雄带入市场。

但就收藏而言,这几乎是一种遗传的、潜意识的冲动,它不会消失——它只会蔓延。每一季我们都有来自硅谷、来自亚洲的新藏家涌入。那一块我看到了很多增长,因为毕竟还是只有一小部分人能买得起艺术品。试想一下,我认为Leo Castelli的整个邮件通讯录也就150或200个人,而他们曾是一个主要画廊。现在画廊都有成千上万的邮件订阅者了。

因此,即便经济低迷——肯定会有这样的时候——不断增长的收藏家数量将会保持市场的强劲。我经历过市场危机,但有趣的是,尽管雷曼兄弟[倒闭]后人们一段时间内停止了购买行为,但它几乎就像那些某些季节不会冒出来,但仍继续在地下生长的蘑菇。危机结束后,所有这些蘑菇——所有这些新客户——从各地通通冒了出来。

你刚刚说想要推广艺术界的“无名英雄"。你是否想要像BrettGorvy一样进入画廊行业,并直接与艺术家合作呢?

我这个人不太能思考超过六个月之后的事。我喜欢艺术,但如果从长远来看,我觉得我们都有责任保护我们的星球。当我知道海洋和森林中正在发生些什么的时候,我很难去工作,去销售艺术品。我知道,我们将成为我们的孩子们将要指着质问的一代,他们会说:“你们当时为什么没做任何事?"我不想扯得太远,但我父母那一代人就指着他们的长辈说,“大屠杀发生的时候,你为什么没做任何事?——你也是同谋之一,因为你什么都没有做。"我想,我们会从我们的下一代那里得到同样的评判。所以我不想成为那个会说“是,我知道这在发生,但我没意识到情况有多糟糕"的人。我想成为那个说“瞧,我拼尽全力阻止了这个星球的生态灭绝"的人。所以,我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但我知道未来我希望能更多地关注这些问题。如果博物馆被淹没在水下,艺术也不会那么有趣了。

译:Zini Zhao

英文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