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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创造的刻奇世界,让流行之王也为之叹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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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上海ART021艺术博览会,卡斯明画廊展位现场。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2018年上海ART021艺术博览会,卡斯明画廊展位现场。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去年11月,卡斯明画廊(Kamin Gallery)携美国艺术家马克·莱登(Mark Ryden)的作品亮相上海ART021艺术博览会。画作尺幅不大地呈现于嵌有壁龛的白墙之上,蓝色画面中憨态可掬的卡通雪怪左手端着一颗发亮的水晶球,使不少人认出了达芬奇那幅刚刚以4.5亿美金拍卖成交的《救世主》(Salvator Mundi);画前还站着两位神情严肃的守护者,让人纳闷之余立感幽默揶揄。

马克·莱登正在创造作品《Wood Meat Dress》,2016,彩色木雕。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正在创造作品《Wood Meat Dress》,2016,彩色木雕。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是一位奇思妙想的艺术家。早年,他曾为迈克尔·杰克逊(Michael Jackson)的专辑《危险》(Dangerous)创作了一幅繁复迷人的唱片封面。他与流行巨星的合作延续至今,Lady Gaga的“生肉"舞台造型直接取材于莱登的创作;Katy Perry成了他的灵感缪斯,同时在合作中大量借鉴他的视觉元素;Justin Timberlake也是他工作室中的常客。莱登90年代末开创出一种模糊了高低艺术的“波普现实主义"(Pop Surrealism),又称“低眉艺术"(Lowbrow)。他杂糅了流行、刻奇、低俗文化的视觉语言,赋予人物和场景以奇幻而充满异置感的风格。

马克·莱登,《肉铺兔子》(The Butcher Bunny #21,2000),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肉铺兔子》(The Butcher Bunny #21,2000),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与他色彩明朗形象夸张的画作相反,莱登本人非常低调,甚至略显害羞。他着迷于各种灵感元素的组合与碰撞,他保持本真的创作而不费心对象征进行阐释,还坦言对刻奇图像的接受与拥抱。就像作品里单纯可爱的卡通形象那样,莱登自己就徜徉于这片他用绘画建构起来的梦幻他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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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莱登

我想先请问去年您在上海ART021艺博会上那件表演性的作品,怎么会产生这个想法的?

那件《救世主》对吧?很多人都没意识到那是在模仿苏富比当时呈现达芬奇名画的场景,不过这并不要紧。整个场面就是看起来很好玩。摆好架势之后,不少人确实会自动联想到达芬奇的作品。那段时间,大家都在热议那幅画,还有很多关于作品真伪的讨论。这些都并不是我的兴趣所在,我只是觉得这样一个事实很惊人:艺术家只是这么一个拿着颜料坐在一块木板前面的人,我也差不多是这样;这样一个人创作出一幅画来,它的价值竟然可以高达五亿美元——这真是不可思议。当然了,其中还有道德伦理方面的讨论,因为不少人很怀疑艺术究竟能为这个世界做出多大的贡献,我相信很多人对于高价艺术品会感到沮丧。不过除此之外,只是想一想整个社会愿意把那么多价值附加到一张画上,就这一点来说真是让人感到惊奇。

我当时想的是要在自己的画里同时保持两样东西:一方面要尽我所能地为作品赋予原真的、精神性的内容,另一方面我只想让画面中的形象看起来可爱。我喜欢像这样同时把两个想法都放到一幅画里。此外,我觉得自己的艺术总是试图在物质世界和精神世界之间建立起某种联系。

马克·莱登,《救世主》(Salvator Mundi #137,2018),板上油画,艺术家画框。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救世主》(Salvator Mundi #137,2018),板上油画,艺术家画框。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我看到《救世主》作品的第一印象,以为您是要对艺博会的现象做些批判,尤其还安排了两个守护者的人一直站在那儿……

唔,对我来说表达政治性或道德性的观点并不是件有趣的事。比如我经常在作品中用到肉的元素,肉是我们身体和这个世界最实在的构成。很多人以为我画肉是在对肉制品的消费进行批判。其实不然,可能更多的还是精神方面的表达。其实我现在已经是个素食者了,虽然才素食了没几年。所以我画肉完全不是人们以为的出于什么道德或伦理的价值观。

您是先开始画肉,之后才成为素食者的吗?这两件事会有一定的联系吗?

是啊,我猜还是有联系的。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只吃那种有机的、散养的肉类制品——就是所谓吃一个比较开心的动物,后来我连这件事也接受不了了。现在还在吃鱼,要完全不吃任何动物真的太难了。我也是逐渐开始素食的,不吃猪肉大概有15年了,几年前开始把牛肉给戒了,然后直到去年开始才不吃鸡肉。

马克·莱登,《解剖学》(Anatomia,2014),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解剖学》(Anatomia,2014),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我还想问问您当时给迈克尔·杰克逊画唱片封面的事。您本人和流行文化,包括电影、音乐,一直有密切的合作,您是否会觉得视觉艺术也应该更贴近流行和大众的文化?

对我来说,这事我无能为力,但我确实会同时受到高雅艺术和所谓低俗文化的影响,村上隆也一直如此,他很积极地同时参与这两个世界。不过这里面不存在什么“应不应该",并不是说人人都应该这样,只是对我而言,这就是我本人。我喜欢去美术馆看古典油画,也喜欢从卡通片里的形象获取灵感。你看过我工作室的照片就明白了,我收藏了各种东西,我感兴趣的是事物的不同组合。有人会问你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我只能说是所有这些东西的共存以及互相组合对我产生的影响。

您在90年代画唱片封面那会儿,主要是插画师的身份吗?

对,我学的是插画专业,当时并没有强烈的意愿要成为一位纯艺术家。我80年代中期毕业,对当时艺术界流行的各种思潮都不感兴趣,包括观念艺术。所以我很自然地成为了一名插画师,创作我更感兴趣的叙事和象征题材,前后大概十年时间,从80年代中期直到90年代晚期。1998年举办了第一次个展之后,我的绘画生涯戛然而止,从此开始独立创作艺术作品。在身为插画师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渴望创作自己的非商业委任性的作品。我很幸运地参与了很多创意性的插画项目,比如唱片封面这些商业艺术中更具创意的一面,这也让我走上了创作之路。这样的经历确实有助于我的成功,不少人都是通过杂志或唱片封面认识我的作品的。

 

马克·莱登,《流行之王》(The King of Pop #135,1991-2018),板上丙烯及木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流行之王》(The King of Pop #135,1991-2018),板上丙烯及木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我看了您发在个人网站上的那个视频,说迈克尔·杰克逊托梦给你,要给那幅原作换个更好的画框,后来你就真的换了,而且简直换了一个世界上最好最奢华的框!您一直很重视作品的装裱,这方面有什么样的考虑?

(笑) 我觉得,归根结底,绘画是一个物件,而画框就是这个物件的一部分。好多艺术家都一度尝试相反的那条路,就是把绘画的物质性去掉,但我一直对画的物性很痴迷,比如达芬奇的那幅画就是一件价值五亿美元的物件当时给迈克尔·杰克逊画的唱片封面,是一次商业性的委任创作,画作本身也更偏向插画而非纯艺术,它并不能算是一幅代表我的艺术作品。现在,它已经几乎成为一件历史性的圣物了,所以我想它也需要一个能承载这一切的画框。

是的,最后的框就像一顶给“流行之王"加冕的皇冠。

你如果看过视频就知道这个框确实费时费力。它制作起来很昂贵,所幸那位原作的藏家愿意负担制作画框的额外开支。

您会为您的每件作品都设计定制画框吗?

画框始终是画的一部分。我一般都尽量不把它留待最后才考虑。我创作的时候至少会有一些关于画框的想法,也会不时地画画设计图。但我同时也会大量使用老旧的古董画框——我一直觉得它们很动人。

马克·莱登,《陶瓷大肉车》(Porcelain Meat Cart,2012),陶瓷。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陶瓷大肉车》(Porcelain Meat Cart,2012),陶瓷。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说起古董,而且您自己也收集各种古董店的小玩意儿——我一直觉得,您的画给我的印象是它们就像崭新的古董。里面同时蕴含着新和旧。

我喜欢你这个说法。(笑)

谢谢。您提到自己有很多灵感来自古典大师,同时画面又看起来如此甜美可爱,完全是当代的视觉语言。这种对比是您想要在作品中强调的吗?

我觉得不算是刻意为之吧。在我为上海ART021艺博会创作的系列里,我有想过让它们以没有画框的形式来呈现,但后来我情不自禁地就想给整件作品附加好多东西。通常,相较于新事物,陈旧的物件确实会给我带来更多灵感。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在这里说,但我总觉得艺博会有些无聊。我还是会更多地去美术馆。

那您会看任何当代艺术吗?

我主要看古典作品,不过确实有几位当代艺术家我很喜欢,比如约翰·柯林(John Currin),还有德国画家尼奥·劳赫(Neo Rauch),我很喜欢他的画。相较于画家,我还更喜欢一些摄影师,比如荷兰摄影师埃文·奥拉夫(Erwin Olaf)的照片,就像古典荷兰绘画一样。

马克·莱登,《Dowradu》(2019),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Dowradu》(2019),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您刚才提到的这些都多少能划分到“新古典艺术"的门类里。我觉得您的作品和约翰·柯林(John Currin)有一些相似之处,你们的人物都是很波普的风格。我时常对这样的艺术创作感到有些困扰,不知道里面是否存在反讽的意味。您觉得自己的作品有反讽的意味吗?

就拿《救世主》那件作品来说吧,我清楚意识到其中有一部分是包含讽刺意味的,我对此很清醒,也是全然接受的。不过,我那么做的另一部分仍然是真心实意的,因为我是真的很热爱“刻奇"(Kitsch,又译作“媚俗"),我喜欢那些所谓低俗艺术的东西。我觉得好多艺术家也喜欢刻奇的东西,但是他们又仿佛出于自我保护地说:“哦,我完全是在反讽,我可不喜欢这些。"(笑)

多谢您提到这个话题,我确实想问问您对刻奇的看法,您是否觉得刻奇被您刚才提到的那些艺术家们过度使用了?

我不会说“过度使用",但我觉得确实在反讽和批判性的层面上存在着某种“误用"——很可能他们也单纯地热爱刻奇嘛。(笑)刻奇真的很有意思,里面充满了各种内涵和美学上的原型。它是一种非常丰富的图像学。

马克·莱登,《圣芭比》(Saint Barbie,1994),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圣芭比》(Saint Barbie,1994),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确实。我觉得当代艺术中的刻奇有一个悖论之处,因为观众有时很难分辨艺术家到底是不是在试图伪装成刻奇的面貌。不过我猜,这对您来说也许并不成问题?

没错。这就是我所喜爱的事物的一部分,我张开双臂拥抱刻奇。

请问您如何看待自己和日本动画及日本当代艺术家之间的联系,比如村上隆?

村上隆说过不少我很认同的话。总体上,日本文化是我的另一个灵感来源,这些内容会和其他很多事情组合在一起。我记得自己很热衷于收集那些日本怪兽的手办。跟很多人一样,我太喜欢那些东西了。我觉得过去的二十多年见证了许多西方和东方的文化交融。

马克·莱登,《医院》(Hospital #124,2016),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医院》(Hospital #124,2016),板上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是的。对村上隆来说,日本的亚文化是他创作的主要主题,包括御宅族之类。您会觉得自己在探讨的主题也是亚文化吗?

这很难说。

我总觉得在美国的情况是,现在已经很少再有什么亚文化了。感觉所有过去是亚文化的事物在今天都已经多少进入了主流。

是的,好像很少还有什么地下的东西是尚未被发掘的了。我记得拍摄电影《菠萝脂》(Polyester)的导演约翰·沃特斯(John Waters)大概这样说过:70和80年代那些为数众多的地下文化,那些只有你和几个好朋友才知道的东西,现在都没了,它们早已不再地下。我很高兴自己不用在今天做一个年轻的新艺术家。[笑] 今天的人们曝露在海量的图片里,包括Instagram,要想在这样的环境中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真的很难。

马克·莱登,《古老弥撒的洞穴》(Grotto of the Old Mass #90,2008),板上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古老弥撒的洞穴》(Grotto of the Old Mass #90,2008),板上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我还很好奇您的绘画中经常出现的一些形象,比如亚伯拉罕·林肯。对你来说他是某种理想父权社会的象征吗?

这就聊到了一个很宽泛的主题。我的作品中有许多反复出现的意象,比如肉。人们总是对此有很多疑问,他们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觉得今天的人太过于痴迷信息,他们想要对世界进行量子化的处理。不过,当你对所有事情都进行了定义之后,你就把真正的含义给剥夺了。这些象征本身就是绘画的主题,也是作品成立的原因。可是贴上标签说清楚象征意义的话,就好像把意象给洗劫一空了。

我觉得也许您想说的是,这个历史人物本身的形象如此强烈……

你用到“我想说"这很有意思——因为我并不想说什么,我不是在试图表达什么。绘画更多的还是你获得的感受。我开始在画面里使用亚伯拉罕·林肯的形象是在90年代中期,这么做在当时看起来很奇怪,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会把林肯处理成一个超现实风格的人物。但事实上他自那时起一直在反复出现。他也是很多电影和文化形式里的主题。我自己回看的时候都感到真是神奇。

马克·莱登,《果仁糖公主和她的同伴》(Princess Praline and Her Entourage #127,2017),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果仁糖公主和她的同伴》(Princess Praline and Her Entourage #127,2017),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能否请您谈一下之前为芭蕾舞剧《芭蕾小忌廉》的舞台和戏服所做的项目?

那真是个工程浩大的项目,花费了我大概两年的时间。确实是很值得为之付出努力的一项创作。我也从来没有和这么多人一起团队工作过,大部分时候我都是自己干自己的。这一点可能跟村上隆、杰夫·昆斯很不一样。我对于指挥和管理其他人真是毫无兴趣。

芭蕾的项目很不一样,工作量非常大。舞剧的编舞者是Alexei Ratmansky,他行事风格很神秘,总拿着一个黑色小本记笔记,但是谁都不知道编舞的具体内容,直到最后。他倒是说过作品中有很多编排上的考虑是在呼应我做的视觉设计。

他的编舞工作和我的设计工作都基于舞剧的音乐,这部分是唯一保持不变的,哪怕一个音符都没有改过。这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比如,舞剧开场的三十秒,是一群孩子要离开教堂穿过整个舞台钻进车里。配乐大概有20多秒,时间非常紧凑,几乎来不及完成这么复杂的编排。我起先很纳闷他们为什么不再加个15秒的音乐进去,但他们告诉我不能这样做,音乐是被锁定的。我听完觉得很受启发。

马克·莱登,《四种元素的寓言》(Allegory of the Four Elements #59,2006),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马克·莱登,《四种元素的寓言》(Allegory of the Four Elements #59,2006),布面油画。图片:致谢卡斯明画廊(Kasmin Gallery)

最后请问您近期有什么计划吗?

我很快会在科隆附近的马克斯·恩斯特美术馆(Max Ernst Museum)有个回顾展,这应该会是我的下一站。

 

文 | 顾虔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