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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文人艺术"亮相纽约,对话李津、郑重宾的中国水墨新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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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亚洲艺术周期间,北京墨斋画廊携展览“当下中国:新文人艺术"造访纽约,为初春的纽约带来了源自中国的全新水墨艺术。作为墨斋画廊在美国的首次群展,冰逸、李华生、李津、杨诘苍与郑重宾等5位艺术家的代表作品均参与其中,以水墨这种特殊表现形式为线索,实现东西方当代艺术世界之间跨越时空的对话。

本次展览借鉴了中国传统文化中的哲学理念以及文人思考,予以多媒介多题材的作品诠释,在延续了艺术家各自风格的同时,意图展现水墨创作的延续与变革。艺术家李津带来了大写意风格的作品,包括一张近年创作的自画像。尽管题材上依然是人物肖像和生活琐事,但不同于过去色彩鲜艳、笔触细腻的画风,这次参展的作品更显粗放不羁,也更具个人化的趋势。成都艺术家李华生以水平和垂直线条交错绘成的线格画展现出如艾格尼·马丁(Agnes Martin)作品般平静克己的极简主义色彩。但这些利用毛笔手绘的线条,因水墨自身的表现力,更似艺术家由“心"而发的瞬时感知记录。

李华生《1371》(2013)。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李华生《1371》(2013)。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作为当代水墨艺术的代表人物,杨诘苍的作品依旧专注于对墨的研究。在他的《千层墨》中,墨不再是单纯的媒介,而是独立的表现对象,视觉上也不再停留于平面,而是呈现出立体且富有光泽的不同层次。即将于今年香港巴塞尔艺术展上举办个展的艺术家郑重宾也带来了标志性的抽象水墨作品。这组受启于现象学的绘画作品展现出极强的生命形态,虽非刻意为之,却衍生出似树木又似河流的自然线条。其中蕴含的物质能量往复守恒的理念,也暗扣着展览主题中的上古哲思。

在接受artnet新闻访问时,墨斋画廊透露在今年将与纽约古根海姆美术馆、大都会博物馆以及洛杉矶郡立美术馆等美国主要艺术机构有更多更频繁的合作交流,将当代艺术语境下的水墨艺术家及作品带上更广阔的平台。

artnet × 李津

你之前的作品大多色彩鲜艳、笔触细腻,但本次展出的水墨作品则粗放写意,是怎样的契机促成了如此画风上的转变?

一个画家很多年都在一种类似的风格里创作就会产生厌倦,有时候会觉得太成熟反倒没有神秘感。神秘感一旦丧失,创作动力和激情都会下降,因为太有经验了。其实别人多年对你的认同也会是一种束缚,一方面你要对喜欢你的人有个交代,另一方面双方都会有所顾虑。我后来想明白了,永远要让粉丝跟着你走,你不能跟着粉丝走。

所有这种表现形式的转变也源于我本身对中国画的理解,我最后还是喜欢偏写意的东西,而不是工笔。但自古以来,大写意的艺术家都是从工笔画做起的,比如齐白石如果只是大写意而不能画昆虫等惟妙惟肖的东西,可能他的受众率也不会像现在这么宽。我的终极目标是走向更写意、更自我的表现,但之前一口一口吃下去的语言积累也是必须的。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你曾经有过一段旅居西藏的经历,之后又回归日常生活,两种不同的文化环境对于你的艺术创作各自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我在西藏的时候还很年轻,快30年了吧。那时候西藏不像现在这么开放,非常异域,语言不通,宗教气氛也很不同。在那里,自然风光是主题,游牧业不分古今,所有外部世界体制的更新、现代化的制度似乎都与之无关。更多是人与自然、与动物之间的和谐,是一种不琐碎、不复杂的大爱。因此,我那时候的作品比现在要单纯,想的单纯,语言也单纯,思考的不外乎天地之间的事。

事实上,我后来成名的作品并非这类,而是回到市井生活后关注到的琐事,来自对生活的观察、把握以及艺术家本身的直觉。后者更加没国界一些,衣食住行、喜怒哀乐、饮食男女是人的共性,这些题材能唤起人与人之间本能的沟通,反而容易许多。你不需要学习中国画的经验也能看懂我的画,因为它在是一张中国画之前,首先画的是一个人。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展览现场。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这次参展的作品中也有你一直在创作的自画像系列,这次的水墨自画像和之前的版本有何不同?

这几张水墨作品反而表达出更多真正的自我,即所谓精神内部的东西。这些作品甚至都没有我的签名,因为我不是为了卖画这样的商业用途而创作。没有签名也不盖章,表示我在作画以及提供展示的时候都没有商业上的考量,而是关心当下的个人状态,想的是一种潜移默化的本能,而不为迎合谁。当你知道别人为什么喜欢你的时候才真成了问题,因为你会投其所好,缺乏诚恳。我的不同在于,希望能够获得一种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做什么的状态,没有经验可谈,这才是最牛的。

李津《素3号》(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李津《素3号》(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这次展览的主题是“新文人艺术",在策展理念上关注着中国古代的文人精神以及传统哲学,在你的艺术实践中也有涉及这方面的思考吗?

我们这代人很多也没认真研究过古典哲学,因为这可能并不是个需要学习的事,因为中国哲学已经贯彻于中国人的品相之中,有中国的血脉就该有这些东西,通常指的古代哲思不过是上远对其进行的总结。我们一直把传统精神当作一件了不起的事来谈,其实并没有那么复杂。就像我们在吃饭的时候本能地去选择筷子,我们也不会去打拳击而是太极,这就是一种对传统的传承,就像你念过书你的气质自然会体现出来一样,它有自己的血脉流传。

因此,我作画前不会去想其中有多少哲学意味。画家分两种,理性派在作画前就会完全考虑清楚,但我不一样,我偏向处于朦胧状态,如果想太多反而画不好。对于传统的概念,我讲不清,但我知道只有中国人才能把书画玩成这样。

李津《不定的心》(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李津《不定的心》(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在你接下来的创作中,还会坚持水墨的风格吗?

还是会走水墨风格。我前面的风格打造了20年才被大家认识和接受,现在的水墨风格不说20年起码也要10年时间才行。这是一个过程,你要从中磨合和提炼。目前尚处于转折期,毕竟刚开始做一件事的时候总有新鲜感,没那么经验主义,但我希望之后的作品可以是感性与理性的结合,把画驾驭的更好。

artnet × 郑重宾

你之前从事过传统水墨,也研究过西方艺术,是什么样的原因促使你转向新形式的水墨创作呢?

从事传统水墨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到1980年代末我就从这种形式中脱离出来了。我认为这其中语言的转换很重要,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需要延伸和扩大传统的水墨语言,将新的元素介入进去。1990年代初期对我而言是一个重新调整的阶段,那时我所面对的环境、文化现象和经验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我需要为水墨如何诠释当代艺术寻找一个新的角度。只有找到一个在我看来自信的角度,才能明确水墨这种传统形式得以延续下去的价值所在。

不像西方艺术是建立在反对过去的艺术形态之上,我们的方式是不断加深的,使得同时并存的两种文化状态贯穿于自身的整个生活和经历。这种矛盾本身就是一个有意思的现象,也让我感到历史并非由一面到另一面这样简单,而是关乎人对身体和自然的内在经验,以及对空间、宇宙和人生的认识,在这一点上古人和现代人就能找到很多共通点。抱持着不同生活态度的人对世界的理解方式也不同,传统的核心正是如此。

郑重宾《Distanced Regions》(2017)。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郑重宾《Distanced Regions》(2017)。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中国人的笔墨纸张延续这么多年,是因这些基本的材料一直是活的,是生发流动的,这让我觉得神奇,它极大的可能性让我舍不得放弃。然而,选择了水墨和纸张只是选择了绘画这种形式,但有些艺术问题并不是绘画能完全解决的。每个语言都有自己的特性,装置能解决空间与光的问题,绘画就不能直接解决,影像能解决时空上的交叉,绘画也没办法解决。而我的语言也就是这么从传统到反传统、到衔接传统、再到当代发展而来的,最后在当代语言体系内寻找一种应对更广更明确的思考方向。

那么,在这一新的创作方向下,对于艺术媒介、题材和语言的选择上与过往有何不同?

我觉得艺术包括对政治现象和社会现象的看法,也包括对自己周围世界的重新认识,再由认识的更新影响到自己的世界观。在这种认识进化的过程中,新的视点被打开,我们开始意识到自身知识的不足,从而寻求跨学科间的交流。当代艺术也是如此,工业革命为我们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新的经验模式下出现了各种可能性。

当下又是另一个阶段,现象学、量子科学、宇宙学以及几何学都会引起我的兴趣,因为这些暗物质的东西不可见,却一直存在且可感,将空间的无形变为有形。就水墨创作而言,很多人可能会对其滥用,例如冲墨效果好就大量使用冲墨,但这不过是停留在最基本的材料和视觉上。我希望在创作中可以调动更多的语言、运用更多元的材料去解释问题,进行多面向的引申。

郑重宾《风化的石层》(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郑重宾《风化的石层》(2015)。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很多人会在你的作品中看到自然元素的介入,你自己认为自然与水墨创作有何关联和启迪吗?

对于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认为只是水墨初生时与自然有所衔接。但我更喜欢人为的介入,例如我们现在在谈话所产生的即时存在感,这种实感的力量反而很重要。我走进一个建筑内,便与自然无关了,而是我如何认知这个对象,它可以是在与自然的比较下形成的“强加"语言,却不会让你觉得“不自然",而是能够促使你重新去发现。

我们通常解释自然,无外乎画山水或者人在自然间,但我个人觉得中国画中平远、深远、高远的“三远"定律是对我影响最深的,这是中国人看景的方法。平远和深远是切入,从一个角度到另一个角度,而高远是一种超越了平面的空间理解。这些让中国人能够把空间看成一种自由体的状态,而不是固定体,也是人和自然沟通的有效途径。至于自然形态如何影响绘画中的用笔,其实古人已经实践得非常成熟了,对我来讲意义不大,还是新的领域、新的经验比较重要。

郑重宾《消失的分裂场》(2013)。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郑重宾《消失的分裂场》(2013)。图片:致谢墨斋画廊

你在美国加州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刚才也提到了地域环境改变的重要性,能具体谈谈这段经历对艺术创作带来的影响吗?

这点非常重要。加州本身有一种自由开放的传统,也崇尚自然。正是1960、1970年代美国西岸的文化传统形成了诸如布鲁斯·康纳(Bruce Conner)这样的艺术家。在加州你会对光变得特别敏感,阴影、颜色的不同都会引起人的注意。这种敏感性或者说视觉经验对我的影响不小,我也很喜欢那些擅用光的艺术家,他们利用光这种媒体来形成物质,化虚为实。对水墨材料也是如此,它本身是虚的,却变得可以触摸。中国传统语言可被解读,从而揣摩出文学上的隐喻,是一种向内进入的状态。但我们现在面对的世界是向外暴露的,是可触可感的,这也是我在面对水墨时非常注意的一点。

文、采访:Wenjia She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