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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一个沙漠双年展所受的局限,想象一座偏远荒凉的边塞城市——它们也许会被颠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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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银川双年展一隅。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第二届银川双年展一隅。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编者按:2018年6月9日,第二届银川双年展《从沙漠出发——边界上的生态学》在银川当代美术馆开幕。本届银川双年展邀请意大利策展人马可·斯科蒂尼(Marco Scotini)作为总策展人,策展团队由安德里斯·布林克马尼斯(Andris Brinkmanis)、保罗·卡法尼(Paolo Caffoni)、萨沙·科拉(Zasha Colah)和陆兴华组成。

这个在沙漠之中的双年展,会颠覆我们的想象甚至偏见吗?artnet新闻专栏撰稿人、艺评人鞠白玉去到了现场,带回一些她的所见所闻。


Nikhil Chopra肃穆面壁了良久,以地面到鼻尖的测量高度为基准,每隔一肩标记一个点,直向墙壁一侧延伸开去。

他身着纯白色的印度便装褂,集冒险家,绘图员,游荡者的多重身份,将在六小时内按内心的意愿刻划他的边境旅行(行为艺术《水火》)。在他的对面,一进展厅即是朗世宁笔下的乾隆像,这位满清历史中最具建树的皇帝,他的祖先从山海关外结束了游牧生活,在中原的殖民历史中渐渐被汉民同化,到乾隆这一代,多数满人早已疏于骑射的传统生活,而他的执政,一面是解决边疆的争端,一面是诗词歌赋修饰的精致生活,同时西方文明用一种奇巧的方式而非暴力慢慢浸入乾隆宫廷的审美中(《乾隆皇帝半身冬装像》银川当代馆馆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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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基尔·乔普拉,《火水》,2018, 行为、壁画。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庄辉则继续在戈壁的残垣中寻找他的牟丽丽,一个在28年前与他和旅伴偶遇的当地姑娘,曾带着他们在山谷观赏了瑰丽的日落。这位精神游牧者在21年里珍藏了这段记忆,而故地重游的时候却发现曾经的镇落早被岁月瓦解成废墟,消失的不仅是牟莉莉。于是他将日落那天的景象交予并同时遗弃在戈壁的永恒中(《庄辉个展》)。

在Alimjan Jorobaev拍摄的哈萨克斯坦游牧民族的图景中,戴着狐皮毡帽的中年男人和年轻男孩分别做出讲述的手势,这种现代社会里鲜见的古老手势更像是与天地的沟通,看起来无论他们叙述的是多么平凡的琐事都带着神喻的效应(《大丝绸之路》)。我们在驻足迷恋这种手势时,被银川当代美术馆的馆员召集去了户外,水草丰盛的河塘边,Enkhbold Togmidshiirevg正在用蒙古包拓宽他的个人疆域,这位来自蒙古国的艺术家在童年时期过着地道的游牧生活,他的蒙古包项目曾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出现,与幼时那广阔无垠的天地相比,日常的扎帐祈神在城市领域都显得是不动声色的占领,而艺术家是自在且无畏的,如果他能摒去那些文明所设定的禁忌,传统即是他的语言特权。这便携式的蒙古包拢架中燃烧的牛粪升起青烟,兽皮面具下的低吟和牛蹄的重踏,远远掷向河塘的铁皮桶形成一道抛物线,一个人即是历史,即是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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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格包尔德,《我的蒙古包》,2018,行为、装置。 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这些艺术家让我们意识到物理空间的失效,测量,方位,标尺性的用具和人为的地缘界定在这个“边界上的生态学"的大主题中,尤其是“游牧空间与农耕社会"的这个概念中失去了属性,而游牧与农耕虽然是相反的生态,二者却又交叉相汇。但一旦我们无法测量和界定,拥有和放弃的边界也在模糊,而质疑和瓦解观察者的主权,则是抛弃普世主义的一种方式。

“每一处普世主义的主张,总是隐藏着完全不同的东西,普世主义假设某物对所有人都有效,相反地,就又会肯定某些特定的利益,甚至将这种特殊利益的范围扩大,成为普遍的利益。直到20世纪70年代,人们才清楚地意识到,在现代普世主义兴趣的背后,隐藏着令人沮丧的殖民地理。"

—— 马可·斯科蒂尼,银川双年展策展人

想象一个银川,想象一个沙漠抑或是想象一个沙漠边缘的双年展都会深受经验的局限,比如在我的想象中这座城市是一个偏远荒凉的边塞,但这是错误的。它的空气干燥日晒充裕但又凉爽,这里有着多样化的物种和四方移民,城市的建设有多处繁茂绿植和水系,沙漠吹向城市的夜风裹挟的信息是时间和历史,是荒漠有情的痕迹,就像他们所言,银川是风的剧场。我想起飞机即将降落时看到下面的无际荒漠,但很快黄河两岸规整的绿色稻田又组成了新的风景,自然的无意识和人类在生存之下的意识这二者始终相关,“只有通过克服大自然与人类是分离的这一霸权主义视野,我们才能认识到,历史上业已确定的生产力,其实也包含了人类和人类之外的自然"。

从沙漠出发是一个反向的问句,是从内向外的发散,而从中原出发这个固有的思维定论,就像西域是被征服的,但其实我们总是被那些征服的对象所征服,“游牧的西域在我们的历史教科书里要么被描述成侵略者,要么被歌颂为外来文化的传输者,从没有人将“匈奴"和“中原"看作中国的一体两面。这两位作者(德勒兹和瓜塔里)一定是从他们的好朋友,中国诗人程抱一那里,听到了司马迁在《史记》中对游牧的西域的间接报道,听到了他记录的大汉的将军和使者们在西域如何被游牧文化吸引,有去无回。《史记》里给作者带来最大的政治麻烦的那部分,正是将军们对自己与游牧部落打交道的暧昧回忆,尤其是口授给作者的那些亲历记录,触及了朝廷内的路线斗争中的敏感点。在司马迁的转述中,汉朝的大将们像去罗马尼亚采集吉卜赛音乐的作曲家巴托克那样,爱上了那一片他们想去征服的游牧大地,被夺了魂,哪怕回来了,也就像生了病一样。他们学会了游牧。(陆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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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银川双年展策展人马可·斯科蒂尼(中)致辞。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这届双年展强烈的在地性意味值得讨论,而从策展伊始这个由意大利策展人带领的小组便开始了从宁夏北部至南部,直到甘肃,陕西的整个西北生态调研,马可不得不承认,一个西方的双年展机制在这里复制是不合时宜的,而艺术家与当地的关联,如何套入至当地的语境中,艺术家如何反馈,这可能才会是独属于银川的属性。徐坦的研究活动,让那些不同时地不同境况的“不可视"联系突然浮现出来,用DV,录音笔,走访不同学科的专家并深入村庄,艺术家身体力行的感知,将他的《关键词实验室》带入到与土地发生关联的人群和生产活动中,并且这样的长期项目使得社会问题成为每个人自我意识和经验美学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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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坦,《社会植物学—十三日》,装置,2013。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徐坦在自己的项目展位上正摇着一把当地特色的扇子坐在桌前,背景是农作物和农具及土壤勾勒出一个安逸的艺术家的下午,他和他的艺术作品以及背后的经久深入的体察总是紧密相关,神色像是那些独属于大地上的人才能拥有的怡然。  而毛同强展示了《地契》,这位久居宁夏的当地艺术家的作品,是整个展览中我最乐于见到的那一部分,一个国际双年展与在地艺术家的关联,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片土地及其人文背景,但是毛同强的思维更像是一个久居欧洲或世上任何地方的一位国际艺术家,在一个泛人类领域的思考背景下,艺术家在哪儿工作都不是优越也不是困境,那些来自不同历史时期不同地域的过期地契,意味着人类对物权所做的尽可能的努力,一个个家庭的财富史,奋斗,梦想,人在土地上的挣扎和热望,并且随之而来的是一切乌有。它是无声的证言,使得人与土地的关系是悲情式,戏剧的,史诗般的。毛同强坐在美术馆外的咖啡桌前,只有他一个人丝毫不躲避下午四点的烈日和燥风,人在其中一切习以为常。他强调他自己的工作在哪儿都行,因为思维不变不灭,于是他索性就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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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鼎,《兰室》,2018,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刘鼎在当代馆内再现了《兰室》,这些本是在明代皇家园林内呈现的兰花与书画的格式,本就是供游园者欣赏,当代馆的书画馆藏也隐在这条观展线索中,以及他的晚清时期书画收藏和金石,呈现了日常的微缩的文化奇观,那些相得宜彰的镜面隔断空间造成的虚实关系即是一个复杂的中国艺术面貌。而王思顺从2015年自北京自驾去巴黎的远途中,特意收集了那些与他偶遇相逢的人像石头,地域的风沙气候决定了这些石头的形态。拾起,展示,它们和我们对照了命运(启示)。这些都在“劳动的自然与自然中的劳动"单元中精巧地呈现,它们令我着迷的地方是,他们是带我回归又是令我游历,在时间的循环反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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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银川双年展基努安奇·基亚·亨达作品。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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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届银川双年展 赵仁辉作品。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离开双年展时我仍然想住那些名字,那些来自土耳其,吉尔吉斯坦,印度,德国,意大利,越南等地艺术家的名字和创作,这些所谓的少数派报告形成了艺术生态上的生机和变数,是他们的信仰,传说,历史及传统,温度和社会造就了多重性不断延伸叠加的可能。从沙漠出发即是以沙漠为中心,踏行沙漠,离开沙漠,沙丘不断变幻流动,唯有沙丘默默而持久,而艺术变为游牧向四周探索无垠的空间。

如陆兴华所形容的:“沙漠上不光有绿洲,而且还有会移动的根茎植被,游牧者是跟着它们往前走的,所以才天天都能找到新领土。重新游牧,从沙漠出发,像从来没有过的样子去最后看一眼我们曾居住的大地和已变得全新的我们自己,这才能重新规划我们的共境。

最后我回到展厅去看那位印度艺术家Nikhil Chopra在六小时后呈现了什么,看到的是粉彩和炭笔涂绘的公海海景。 Nikhil一个人用野心和虔诚创造了一片海,旅行和边境的意向,冲突与安宁的氛围,以及那些可能发生的繁荣的互利的未来。

更多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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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安·巴勃罗·马尔夏斯,2018,《死亡时间第五辑》。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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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尔佐力格,《天空与海洋》,2018,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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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米·巴罗基,《铜十字花园传说》,2017,视频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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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冬,《世界的中心》,2018,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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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芭·贾奇,《铭记 抵抗2》,2018,视频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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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西默·巴托利尼,《沙漠舞蹈》,2018,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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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斯汀·伯马尼,《人类纪》,2018,行为。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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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拉海麦尼合作乌基尔·苏亚德,《农居乐器演奏》,2018,行为、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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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槟源,《桥梁》,2018,行为。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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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米安·尤罗巴耶夫,《口语创造》,1990-2018,摄影。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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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努安奇·基亚·亨达,《如何在家中创建你的迪拜》,2013,摄影、装置。图片:鸣谢银川双年展

 

文:artnet新闻专栏撰稿人、艺评人鞠白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