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pen side panel
中文

来草场地,看这位艺术家的“360度灰"

分享至
史金淞“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展厅内景。图片:致谢艺琅国际

3月23日,艺术家史金淞的最新展览“说吧,灰色"在草场地艺琅国际正式开幕,展览展出的所有作品均来自长期公共项目“灰度360"。作为国内近年来较为活跃的观念艺术家之一,史金淞的作品面貌丰富——雕塑、装置、影像等形式无不涉猎,人们似乎很难对其风格进行定义,但这却是艺术家不愿为自己创作设限的天性使然。

实际上,灰度系列的出现就来源于一次“意外":2012年史金淞在台北个展“不可预知的戏剧现场"中设置了邀请观众互动的环节,他们被允许在特定空间内摔砸一些旧物件,物品碎片被焚化处理后只剩粉尘,艺术家看到这些粉尘的色彩却一下将其与脑海中抽象的台北城市观感连结起来。而后,粉尘的色彩成为史金淞长期的观察对象,他逐步搜集生活中有故事的物件以扩充这个语言体系,遂形成今天的“灰度360"。

史金淞“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展览外景。图片:致谢艺琅国际

如果了解艺术家过往的展览经历便不难发现,本次展览其实并非灰度系列作品的首次呈现,但“说吧,灰色"的意义在策展人朱朱看来是“画了一个中场休止符",它在展陈上拥有比以往更完整的思维路径:艺琅国际的三个展厅被整体设计成一个持续推近的视角,主展厅以深灰色为基调,墙面上散落着大小形态各异的色块标本,每个标本对应一个灰度系列中的色度,壮观的星群似远景,一个个样本等待观众去发掘其背后的特定记忆;第二展厅在整个灰度系列中选取六个样品,以墙面投影方式将与这些色度相联系的故事娓娓道来,循环播放的视频既是记录色度诞生过程的文献,也是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第三展厅被设计成具有私密性的互动空间,观众可以在朝向沙发的摄像机前倾诉自己的记忆并留下物品,随后它们将同样被加工成粉尘。由此,展览的时间线从过去延伸到当下,观看与被看的固有形式被打破,我们既是观看者、也是参与者。

1895770057

史金淞“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展厅内景。图片:致谢艺琅国际

artnet × 艺术家史金淞

本次展览是怎样促成的?

其实这个项目从2012年开始已经做了几年了,中间也有过一些片段式的展出。2015年我在台北做了一个展览,朱朱知道后我们聊了聊,他很感兴趣,于是我们就约着以后一起做个项目。对我来说,灰度系列是个需要持续走访的公共项目,要是想做的话可以一直做下去,但我逐步感觉到,随着整个项目推进,很多思考和刚开始的时候不一样了,比如刚开始我感觉到独立个体和公共之间关系的存在,对这种关系的讨论也贯穿在我许多作品之中,但后来资料越来越多,对于系统性、阶段性整理的要求浮现出来,所以就自然有了这次展览。

 

史金淞“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展厅内景。图片:致谢艺琅国际

 

史金淞,《寸园雀灰》,寸园雀灰油画颜料,100×80cm,2016。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史金淞,《寸园雀灰》,寸园雀灰油画颜料,100×80cm,2016。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在展厅的视频中为何加上“灰度360第一季"的标注?

对,最初我是想把这些颜色做成一个色轮,后来逐步发觉这个工作远不是这样的。“灰度360"中的360其实不是个平面概念,而应当是全方位、多维度的,我也逐步摆脱了过去对典型性、英雄性事物的关注,越来越多把镜头对准生活中的普通人。何为“灰度"?它不是那种极端边缘化或极特别的东西,那些东西给人带来的冲击相当直白,而我想要关注的是那些处在“中间位置"的人与物,因为包括我们自己在内的绝大多数人就处在这种状态中。在过去,整个社会长期处在伟大的、国家的、民族的一些大层面上,对个体生命的差异性思考不够,我在拍摄过程中也不自觉地就由宏观入微观,最后提取出来的一个个色度其实不再是刻板的标签,而是其一段段真实情感的凝聚。

 

《玫瑰盐灰-S-2》,115 ×116cm,视频装置(玫瑰盐灰油画颜料,网络视频) ,2016

《玫瑰盐灰-S-2》,115 ×116cm,视频装置(玫瑰盐灰油画颜料,网络视频) ,2016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灰度系列的拍摄对象是如何选择的?

其实比较随机,要不就是正好碰见的,要不就是生活中的老朋友。比如你在楼下展厅视频里看到那个理发的人,其实很多年前我和她就认识了,因为我有个高中同学就住那一片,他们两个是我撮合成的,他们的儿子还是我取的名字。这些年来他们俩就一直在那个理发屋,从年轻时就开始学手艺、工作,慢慢变成那个社区居民的心理辅导员了,大家遇到有什么事都喜欢去他们那里理理发聊聊天。我那天去取材的时候忽然想到,其实拍他们就很好嘛,她一直跟你絮絮叨叨地说一些和客人之间的故事,理发屋就像是一个交接地。现在的中国就是这样的系统,她们这类人在我们社会中的功能就相当于宗教社会中的神职人员或心理医生,一个社会是一定需要这样一批人存在的。

 

史金淞《灰度360-雪茄灰》视频截帧。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史金淞《灰度360-雪茄灰》视频截帧。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史金淞《灰度360-包包灰》视频截帧。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史金淞《灰度360-包包灰》视频截帧。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另外,我拍摄的对象都不是专业演员,所以以前有很多顾虑,担心他们不好进入状态,后来发现这种想法完全是多余的,很多人就是没有这样的管道,只要你给他一个不是严肃纪录片方式拍摄的镜头,他其实是愿意说的,也会去想象镜头那边会有怎样的呈现方式。展厅里有另一面墙,视频的主人公是位女士,她早前得了很罕见的病症,也因此与丈夫分开,有次为了缓解痛苦,她找了个街边小店给她按摩,结果就这样按好了,在这段经历后她开始慢慢钻研,并成为了一个对按摩很有心得的人。

在我们的视频中她就是在讲述自己生病的经历还有她与她丈夫的关系,最后把他们分开时丈夫留下的唯一一个钱包给我们以完成灰度的提取。对于她来说这个行为像是一种解脱或是转生,对于我们来说钱包变粉末之后是沉淀了这段故事,又有了新的开始。在这个项目中的每段工作其实都是这样,很有种罗生门的感觉。

 

展览现场

展览现场

你曾说过自己受到博伊斯的影响,那么在你看来,自己与博伊斯的相似与不似之处是?

这很有趣,以前我确实还没意识到这个问题。2015年我参加了中国8那个展览,在德国杜伊斯堡的勒姆布鲁克博物馆展出,那是我第一次深刻地去了解博伊斯,其实他的“社会雕塑"很大程度受到勒姆布鲁克(Wilhelm Lehmbruck)的影响,但他们两个并没有谋面,勒姆布鲁克去世时博伊斯还没出生,后者非常崇敬前者,将其视为精神导师。此外,勒姆布鲁克还影响了好几个人,包括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ancusil)、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等,他们对于我们这一代学习雕塑的学生来说影响是非常深刻的,虽然我们当时并没有从文本或更多的形式观照上去发掘联系。以前我一直觉得中国本身的元素对我影响更大,后来才逐步意识到那条线是潜移默化的,我们当时进行的很多工作和他们还挺相似。

记得当时德国之声电台把我拉到科隆大教堂去拍一个访谈,我也说到这条线索对我的影响,对方随即问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那我们的不同在哪里?",我的想法是,他们处在一个巨人的时期,那时候大家是有雄心去改变世界的,而我们所处的时代完全不同,现在是全球化、互联网时期,更强调的是一种“公共想象",指的不是共同体的想象而是独立个体的想象,就像我这次展出的项目一样,不是去突出宏大叙事对人产生的表面影响,而是将自我主权、个人疆域的这种边界问题提出来,我们需要的是在完善自我的过程中进行新一轮的意识重构。这就是我们和博伊斯以及那批艺术家最大的不同——我们的视角很具体、很微观,但这却是这个时代更普遍的方式。

 

“说吧

“说吧",灰色展览灰度现场制作空间说吧,灰色展览灰度现场制作空间

你认为什么样的作品是“好的作品"?

大多数人应该都会认为是“真实"的作品吧。因为一件作品如果修辞特别多的话,最后人们能看到的只是那些修辞形态,对于这些东西过分卖弄就势必削弱真正的情感。当然了,可能有人会反驳说好的修辞手段也不失为一种艺术,但对我而言回到自己还是挺重要的,我想尽可能地不用那些隐喻和象征。就像我和女儿说的,首先要尊重自己,但尊重自己的前提是尊重所有人和这个世界。艺术也是一样,我不想让它成为某种工具,希望它始终是我和世界沟通的一种方式。

artnet × 策展人朱朱

本次展览标题“说吧,灰色"的来源是?

我首先考虑到这是一个公共项目,它和每个个体之间的关系是平视的,没有在价值观驱使下的等级判断。在这样的前提下,所有被调查、被访问的对象都自然表露出了倾诉自我的欲望,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就是一种共性。受访者们的倾诉基本是从自身情感、经验出发的,换言之这是对自我记忆的再阐述,所以我套用了纳博科夫(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长篇自传体作品标题《说吧,记忆》的形式,将这次展览定名为“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

史金淞“说吧,灰色"展厅内景。图片:致谢艺琅国际

灰度系列作品相较于艺术家其他作品的特别之处是?

确实,在大家以往的印象中,史金淞最具代表性的创作就是那些金属切割装置,那类作品背后我认为有一种英雄主义的思考。他的成长和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文化启蒙有关系,但特殊的生活经历也对其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出生在长坂坡,幼年习武,对于一个男孩来说在这样的成长环境下形成一种英雄主义情怀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到他从事艺术创作之后,这种潜意识仍然存在,但表现的不是那么连贯,在某个阶段可能会爆发出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潜隐下去,总是循环往复。

所以在创作灰度系列作品的阶段就可以看作是英雄主义在他心里略微隐去的时期,相对放大的是个人化的微观情感体验,它最显著的特征是更柔软、更向内心追溯。就这一点来说,这个项目与其他作品或者现在并行的其他项目还是有很大的差异性。

史金淞,《雪茄灰》,雪茄灰油画颜料,100×80cm,2016。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史金淞,《雪茄灰》,雪茄灰油画颜料,100×80cm,2016。图片:致谢艺琅国际及艺术家

你觉得史金淞是一个怎样的艺术家?

从个性来说,史金淞非常强调个体的独立性,尽管作品形态千变万化,但独立是基本的姿态,这也是他作为一名艺术家吸引我的地方。但他同时又是一个具有发散性思维的人,也正因此他才能以不竭的精力创作这么多形态各异的作品。前面我们说他在不同的阶段面对了不同的命题,以前的作品强调完成度、针对性,剑指权利系统、消费主义、自身意识与对话互文等问题,那时候的姿态就是典型的英雄主义情怀,但那是一种即便知道自己作为个体是无力的,却还要把真实呈现出来的英雄主义——我们个人的生命是如何被制度设计、我们又要如何“反设计",这些命题对史金淞而言是持续的。

这之后就是公共意识的展开,史金淞目前的这些项目我感觉处在关系美学和关系美学批判的边界,这个现象很有趣。前几年朗西埃(Jacques Rancière)写了一本关于关系美学解构的书,这可能也不是要完全否定关系美学,而是表明大家都正处在这样的思辨当中。在西方,达米安·赫斯特(Damien Hirst)这些人在慢慢走向公司化和“体系"之中,其实艺术家在某种程度上也面临着两难,很多问题目前没有很好的答案。我想史金淞也是这样,他对艺术、文化有反思能力,肯定也观察过达米安·赫斯特、郑国谷、徐震这些人的案例,他们试图慢慢形成自己的一种方式,但这种方式在以后究竟会给艺术带来怎样的余波?谁也不知道。无论如何,史金淞还是坚持参与其中,在策展文章中我提到了他曾经做过的“拍卖双年展"和“个人设计博"两个项目,包括他想让市场作为美术馆的观念,这些都还是说明他还是有野心的。

文:余雨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