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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对话丨余德耀(下):我的美术馆是西方了解中国当代文化的一个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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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尼华裔藏家余德耀。图片:courtesy of the Yuz Museum

隔着广阔的太平洋,上海和洛杉矶或许能被视为失散已久的姊妹城市——这两座文化之城都有着迷人的历史氛围,如今发展势头也越发强劲。如果印尼华裔藏家余德耀实现了自己的愿望,这两座艺术之都的联系可能会更加紧密。随着余德耀的私人美术馆与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以下简称LACMA)合作的谈判正如火如荼地进行,这位印尼华裔艺术赞助人可能会在中国和北美艺术界之间建立起一个前所未有的联盟,并确保他的艺术遗产得以延续。当然,这还不是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对于已患胰腺癌三年多的余德耀来说,他与朋友、LACMA馆长Michael Govan之间的对话为他提供了生活的乐趣——尽管LACMA的董事会还需要对此进行审议,合作的具体细节也尚不清楚。在与余德耀对谈的第二部分中,artnet新闻主编Andrew Goldstein向这位藏家讲述了LACMA的机遇是如何产生的,以及未来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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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net新闻主编

Andrew Goldste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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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德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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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德耀美术馆室内。图片:courtesy of the Yuz Museum

在确诊之后,你立即开始探索,政府是否允许你将藏品的所有权转移到中国的一个公共基金会。该基金会将由董事会管理,资金来源是赞助和门票,就像西方博物馆一样。你为什么喜欢这样的方式?

因为新的基金会将筹集来的资金用于维持美术馆运作。今天,如果我让朋友给我的美术馆捐款,他们会说,“我为什么要支持你的私人美术馆?你自己付钱吧!"但如果这座美术馆不归我私人所有,那么让朋友捐款就很容易了。中国有很多人支持这个想法,他们说:“ 余德耀,我们支持你。一旦美术馆转为公共性质,我们就会进行资助。"

 

到目前为止,你在中国建立这样一个基金会的计划还没成功,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你还没办法确定它能永久支持美术馆运营。造成这种局面的原因是什么?

我们正努力在上海建一个基金会、公共博物馆,但法律条文还不够明确,我还不能放心地把全部收藏捐赠给一个博物馆。当然,我的美术馆所在的西岸文化走廊(位于徐汇滨江地区的上海西岸坐拥丰厚的历史文化遗存)实际上正在非常努力地游说政府,为美术馆创建一个可行的基础架构。

 

既然西岸文化走廊是一个国有实体,它应该有一定的分量,不是吗?

它是国有企业,不是政府机构。不管怎样,我不能等那么久。我的病情缩短了我做决策的过程。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必须后退一步,也许是后退三步,前进两步。

现在,我们将在香港建立一个公共基金会,它的普通法(普通法是根本法之外的其他法律。 有多种含义:在中国,通常指次于宪法(根本法)的一般法律;或者指对全国一致适用的法律,如民法、刑法等 )非常成熟。这就是我邀请LACMA成为公共基金会合作伙伴的原因。我将把我的收藏交给新的基金会,该基金会将于本月成立,希望在今年6月前完成所有工作。我们将从那里开始,在未来,或许它会成为一个成熟的公共机构。

 

LACMA的合作关系将如何运作?为什么它会比你尝试的其他方法更成功?

对我而言,这是公共基金会最好的方式。当我把藏品捐赠给这个机构时,我与它们的某种联系就结束了——它们成为了基金会的资产。该基金会将由美国的余德耀基金会和LACMA基金会共同管理。当然,我的条件是所有藏品都留在中国,比如香港、上海和北京——我们的一些仓库就在这里——而且将永远在这里。艺术品可以到世界各地巡展,但不会永久地转移到其他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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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余德耀美术馆展览“OVERPOP波普之上" 。图片:courtesy of the Yuz Museum

因此,余德耀美术馆将由余德耀基金会和LACMA管理。

是的,这是我们一致同意的。

 

去年春天,余德耀美术馆将与LACMA合作的消息在太平洋两岸引起了轰动。给我们讲讲合作初期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LACMA馆长Michael Govan本来要在北京开会,然后飞往上海见我,第二天就飞回洛杉矶。他在北京的会面被推迟了,但他是一个非常可敬的人,说“我答应见他(指余德耀)"后就飞到上海,只为了和我在家里吃晚饭。当时我正在考虑如何处理我的收藏。当他进门时,我指着他说:“你就是我要找的人。"他走进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我便说:“我想告诉你一些非常好的消息。"我告诉他我的想法,他说:“让我想想。哇哇哇…."他大概说了10遍:“哇!"然后就说:“ 我喜欢这个主意。"这就是整个过程——在他进门前,我思考的时间不到五分钟。

在那之后,我们经常通电话和开会,他又去德国看我,我每两个月去那里一次接受治疗——他真的去了离法兰克福一个小时车程外的小村庄看我,那里有家诊所。这个事情一直在谈,他将在2月初董事会会议后到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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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郡立艺术博物馆(LACMA)

对你和你的美术馆来说,这听起来是个绝妙的安排。对LACMA有什么好处?

Michael告诉我:“这是一个非常独特的机构,以前从未见过——这是第一次!"所以他对这个想法非常兴奋。

如果我理解正确的话,LACMA的参与将有助于保证美术馆的财政活力。既是,也不是。LACMA之所以想加入我们,是因为他们尊重我们——尊重我们的建制、理念,以及我们高质量的展览史。他们也尊重我这个人。他们知道让我捐献我的艺术品并不容易,尤其在这个地方。我可能是第一个做出这种大动作的人。

 

你把所有的艺术品都捐给这个新基金会了吗?

百分之九十。因为我仍然希望我的家庭是个爱收藏的家庭,但我们只谈论中国当代艺术。我们也收藏了很多西方艺术,其中部分的西方艺术藏品在家里。

 

谁来负责LACMA和余德耀基金会的新联合基金会?

我们将建立一个董事会——三人来自LACMA,三人来自余德耀美术馆。他们必须做出一致的决定。我对Michael Govan说:“现在我们就像一对夫妻。你不会因为我比你多百分之一而投票——你不能把票投给别人。"这是我们达成的共识。

 

合作结束后会发生什么?

我们将继续发展基金会,通过文物点交(condition-checking)、仓储、招聘,我们都非常努力地从中国和西方的公司或个人那里获得赞助。现在我还在等,最终决定权在LACMA董事会手中。当然,Michael本人对此非常乐观。但你知道,美国博物馆有很多董事会成员,是非常民主的,他们想成为决策的一部分。不像我,我独自做决定,当然还有我的妻子。让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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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莫瑞吉奥·卡特兰策划的2018 年“艺术家此在"展览。图片:courtesy of the Yuz Museum

在你与LACMA进行积极对话的同时,中美政府仍深陷贸易战泥沼(尽管情况可能有所改善)。贸易战会影响你们之间的关系吗?

相关阅读:中美贸易战为两国艺术品交易带来了哪些影响?

我不这么认为。中国非常开放。我认为如今的中国政策比美国的更开明!很抱歉这么说。他们善于接受新思想。

 

话题再回到你身上。在与恶性癌症抗争的三年以来,你充沛的精力和坚毅的意志都让人印象深刻。我有种感觉,五年后你将进入LACMA的董事会参与决策。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过五年。但我认为我们的这种合作对中美关系的发展也是小有裨益的。我们是民众,不是政府。我们一直都很友好,这给政府做出了个样子:“我们之间的关系很好,你们为什么不行?"

但这一切都来自我和Michael之间的关系。在此之前,我们讨论过将我们的馆藏放在一起——甚至还讨论过将许多其他博物馆的藏品放在一起,以拆除它们之间所谓的那堵“墙",即对不同藏品的痴迷。在我收藏一些影像艺术作品时,我想到了一个由LACMA和余德耀美术馆共同收集的过程。“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Michael也对我说,“我想看到许多博物馆的藏品结合在一起,可以是5座或10座来自中美的博物馆。"

这就是我尊重Michael Govan的原因,因为他想到的是“大我"而不是“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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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chael Govan,LACMA馆长。图片:FREDERIC J. BROWN/AFP/Getty Images

参观你的美术馆时,我总感叹你们余德耀美术馆项目空间(Yuz Project Room)里的年轻西方艺术家的展览,像Donna Huanca、Joshua Nathanson、Alicja Kwade——这些都是有趣的艺术家,他们才刚刚在西方博物馆崭露头角。谁负责你们的策展工作?

我们每年有四到五场年轻西方艺术家或中国艺术家的展览。这些艺术家实际上是由我选择的,有的是收藏了他/她们的作品,有的是在拜访工作室时喜欢上了他/她们的作品,还有的是在观看他/她们的画廊展时说,“我会邀请这位艺术家们加入我们项目空间的展览。我的条件是收藏这位艺术家的作品,因为我喜欢他/她。"美术馆主展厅的展览在很大程度上是策展团队基于委员会而做出的决定,但那些小展览则是我的游乐场。这里我说了算,我想用它来训练我的眼睛,敞开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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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余德耀美术馆“查理·卓别林:卓眼视界"展览(Charlie Chaplin: A Vision)。图片:courtesy of the Yuz Museum

我不知道这是否与你的工作有关,但我听说,其他的上海艺术空间与一家西方画廊建立了合作关系,画廊在那里组织展览,支付所有作品的运费,然后利用展览的机会把作品卖给藏家。

余德耀美术馆没有这种情况,尽管有时候会为运输提供一些资助。我非常严格,他们甚至不能在上海艺博会上展出同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我不会让他们卖掉展览中的作品,因为大部分(或全部)都将被我收藏。这样就会切断他们销售作品的美梦!我不希望美术馆成为一个免费参观的画廊空间。Donna Huanca、Claire Tabouret,所有那些余德耀美术馆项目空间都被我收藏。我不能控制画廊。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份非常标准的合同——在我们的展览期间,代理画廊不能展出那些艺术家的作品,而且不能卖掉(展览之外的作品)。这就是标准操作程序(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 ,简称SOP)。

 

非常感谢你的时间,这是一次有趣的对谈。

(我希望大家能)公平地对待中国,尤其是上海。在亚洲,这里有我见过发展最快的博物馆运动。我曾试图推动印尼的博物馆运动,在印尼首都雅加达开设余德耀美术馆五年后,我便停止了这种努力。即使有免费的门票也没人来看——也许每天只有十几个人。所以我非常感谢上海政府给我机会在这里建立美术馆。我的美术馆所在的位置是一处价值连城的地标。这块地的价值可能高达3亿或4亿美元,但他们表示,“我们想增强当代艺术博物馆的软实力,使之成为一座桥梁。"现在,余德耀美术馆是西方了解中国当代文化的一个窗口。

 

译 | Weixin J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