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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绘画真的已死"?他如何在抽象之下,撰写个人和社会的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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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木画廊香港,麦克阿瑟·比尼恩个展“Hand:Work:II

立木画廊香港,麦克阿瑟·比尼恩个展“Hand:Work:II"展览现场图。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摄影:Owen Wong

立木画廊(Lehmann Maupin)与Massimo De Carlo画廊的香港空间都位于同中环比打街12号(pedder building12),而近日两个空间亦都一同“罩"上了麦克阿瑟·比尼恩(McArthur Binion)的单色网格。同时开展的还有立木画廊的首尔空间——横跨三个展览空间的麦克阿瑟·比尼恩联合展,让亚洲有机会近距离细读这位新近被艺术史重新发掘的72岁非裔美国艺术家手绘网格背后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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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

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展览现场图。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本次两个画廊展出的主要是比尼恩自2017年开始的最新系列Hand:Work的画作,被认为是继“DNA"系列之后将他的创作推向了新的观念领域。步入画廊空间,一幅幅或大或小的网格绘画以十分的色调呈现在我们面前,很多作品被纵向分成两等分,一边浅一边深,底层泼墨色彩自然晕开,而横纵交织下的线格极具节奏感与“即兴"的灵动。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墨水、油彩棒,121.9 x 101.6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墨水、油彩棒,121.9 x 101.6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当我们要将其归入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之类的极简抽象主义风格之时,再走近些看,又会惊喜的发现其背后另一维度的世界:许许多多小幅照片中黑色的“手"不断重复、变化姿势,以某种方式平铺于画面“底层",融于网格之下,并造成一种搅动线条似得视觉眩晕感。“手"与“手势"本就具有极强的表意性,手的不同姿势往往直接与一种“语言"与“诉说"本身链接。而黑人之手的身份性指代亦不言而喻。童年时期在密西西比农场田野里摘棉花的照片有时与“手"的形象同时出现,将其“密集劳动"之意深化。

麦克阿瑟·比尼恩,《ink: work》(2018),墨, 油画棒, 纸和木板,101.6 × 60.96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ink: work》(2018),墨, 油画棒, 纸和木板,101.6 × 60.96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除了Hand: Work系列,三个空间中也还分别展出有其Ink:Work的大型油画作品——层层颜料和纹理之下以影印的手写数字和名字之“物"为基底,宛如被时间层层覆过的记忆,被以并不整齐的方式储存在身体中的某处,细节也许还依稀可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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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们对于让-米歇尔‧巴斯奎亚(Jean-Michel Basquiat)、布莱斯‧马登(Brice Marden)、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这些名字都已经过于熟悉,与他们同时代的麦克阿瑟·比尼恩首次出现在2017年Christine Macel策展的第五届威尼斯双年展“艺术万岁"(VIVA ARTE VIVA)中时,却仿佛还只是艺术界中的局外人。

立木画廊香港,麦克阿瑟·比尼恩个展“Hand:Work:II

立木画廊香港,麦克阿瑟·比尼恩个展“Hand:Work:II"展览现场图。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摄影:Owen Wong

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

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展览现场图。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但其“结合个人记忆与历史回忆,运用极简主义和抽象主义来表达社会事件和政治事件的方式";其粗看之下呈现的单色极简主义抽象风格与绘画表面之下“对自我意识和自我探索的认知、对个人以及他所塑造的历史语境的反思";其20世纪70年代沉浸于纽约城中的艺术景观而留下的时代性痕迹于携眷着这些记忆不断将创作推向新的概念领域——这一切都让比尼恩无法掩住光芒,从而被重新发掘、并置于艺术史与当下的双重语境中,重新认知其重要性。比尼恩作为非裔美国艺术家群体中的先锋,他数十年来被艺术圈的边缘化与近些年重获艺术市场青睐的经历,亦是该群体的命运缩影,同时揭示着非裔美国艺术家被艺术史与大众文化重新认知的全新时代的来临。

正如今年3月,比尼恩接受《纽约时报》采访时,在谈及今天在国际艺术界认可的情况时说到:“这一刻,我已等待很久。"

麦克阿瑟·比尼恩(McArthur Binion)。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Massimo De Carlo画廊(米兰、伦敦、香港)提供,摄影:Pasquate Abbattista

麦克阿瑟·比尼恩(McArthur Binion)。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Massimo De Carlo画廊(米兰、伦敦、香港)提供,摄影:Pasquate Abbattista

比尼恩于1946年出生于密西西比,在底特律长大,在名闻遐迩的克兰布鲁克艺术学院毕业后于1973年搬到纽约。他的职业生涯始于一个关于“绘画之死"的争论迫在眉睫的时代,艺术家们纷纷开始寻求“平面"之上更广泛的媒介与可能性

劳伦斯·阿洛维(Lawrence Alloway)于1966年9月21日至11月27日在古根海姆策划了一次著名的展览,名为“系统绘画"(systemic painting)宣告“感性的转向已经发生"——所谓“系统绘画",是基于重复和差异,简单而有组织原则的抽象,同时不断拓展媒介的潜力。而在阿洛维整合的这种更为平静、客观的抽象美学中,格林伯格的论点仿佛重新切入——“线性现在已经取代了画家"。

麦克阿瑟·比尼恩,《ink: work》(2018),木板、纸面墨水、油彩棒,91.4 x 61 x 5.1 cm。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ink: work》(2018),木板、纸面墨水、油彩棒,91.4 x 61 x 5.1 cm。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在当时时代的洪流下,比尼恩也试图通过创造所谓的绘画中立性作品来回应将抽象与“地域"、“身份"等概念链接起来的尝试——他开始完善自己的“手绘几何网格",并在后来四十年的绘画实践中,发展出鲜明的个人标签。在比尼恩平面的蜡笔手绘网格之下,有另一重物质感媒介构建的空间,并且在个人叙事与历史记忆之下,这个空间被无限延展、无限充盈。

他说:“当我来到纽约时,我的同龄人以及年龄稍大的人都觉得绘画是老一辈的游戏。但在我二十七岁的时候,直到现在都依然相信绘画的永恒性,并且准备好在接下来的三十年,四十年,甚至五十年里训练我的手。"而今日,这双绘画之手被作为一种“表演式"的自我肖像,置于了其层层叠叠的网格之下。在绘画这一传统而平面性的媒材背后,比尼恩以观念和媒介创造着新的空间。

 

麦克亚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油画棒、纸和木板,121.9 × 101.6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麦克亚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油画棒、纸和木板,121.9 × 101.6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那么,我们先从媒介说起。比尼恩在其艺术生涯早期就开始了将生活材料、日常废旧物等拼贴于作品之中的实践,他避开传统的画笔和颜料,使用油画棒、蜡笔,甚至是激光打印的图片进行创作,并视其为对于传统艺术史的一种反叛方式。在比尼恩于2000年代初期开始创造的“DNA"系列作品中——1946年在密西西比州梅肯出生时被列为“有色人种"的证明文件、大学毕业前往纽约后开始使用的个人电话簿、一些信件、一些天气晴朗的家庭照片、一张用在护照上的年轻肖像、一件私刑工具的特写等等,艺术家私人的纪念品作为媒介反反复复出现于画面的“底层"(under surface)宣告了自我的存在,而后以密密麻麻的手绘网格将其覆盖,让这些“物"与“信息"依旧融于质感化的图像之中,隐于宏观的“绘画"之下

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

香港Massimo De Carlo,麦克亚瑟·比尼恩个展“NEW:WORK"展览现场图。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人们总是将不可见的情感、记忆固化于可见可触的纪念物之上,而个人身份证明更是其社会活动的物化总和。比尼恩在回忆这系列的创作时谈到:“通讯录里记录的数字和人名保存了20多年,将它们融入我的创作的时候,仿佛在重温我过去的生活。每一个名字,每一张脸都让人动容。"也许因为在成为艺术家之前,比尼恩曾是位作家,他将“可阅读"的信息组织于画面之中,即是一种身份性的图像亦形成叙事。

麦克亚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油画棒、纸和木板,182.88 × 121.92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麦克亚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油画棒、纸和木板,182.88 × 121.92 × 5 cm。图片:由Massimo De Carlo 画廊 米兰/ 伦敦/香港 提供

而那些呈水平与垂直交叉的线条有序地铺展在画面上,犹如爵士乐一般,在作曲应遵循的规则中融入了即兴创作的元素。其一方面使画面构成抽象的形式特征,仿佛笼罩着的时代之网,将作品置于叙述本身的时空经纬坐标被讨论;另一方面也使得底层的图像信息被切割、打断与编演,不再那么饱和鲜明的同时,却具有了记忆本身客观真实的样貌与更深沉的“对抗"意味。于是作为个人的叙事与时代历史被编织在一起,在回顾整个美国艺术界的层面涵盖了艺术家的个体经验——仿佛一出由个人视角切入的时代史诗,个体的人生舞台是整个社会景观之缩影,而比尼恩的绘画则完成了一种后现代主义的叙事。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油彩棒,121.9 x 182.9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油彩棒,121.9 x 182.9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而这种个人化的自传史诗式风格也延续于其最近的“手"系列创作中。大约两年前(2017年),比尼恩第一次萌生在创作中使用“手"这一元素的想法。以“手"置换“DNA"中的个人文件与私人纪念品,依旧呈现一种“身份性",却更加的简单化、符号化,亦更加的笃定有力。“当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你会勾画出手的轮廓;作为父母,我们也会在孩子出生时留下他们的手印。手无处不在。然而,与此同时世界上也没有两只一模一样的手。"比尼恩在自述中说道,“手可以建造房屋,而指纹可以证明我们的身份。"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纸面油彩棒,45.7 x 30.5 x 5.1 cm。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纸面油彩棒,45.7 x 30.5 x 5.1 cm。图片:由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不断变换姿势的手成为“劳动"本身的图像,与用油画棒反复涂抹的姿态直接照应,展示其艺术创作花费大量时间与精神的特点,展现他凝聚于单一画作中的众多姿势、动作,与一种关于“密集劳动"的指涉。亦是可以被置于艺术史之经纬坐标之上的,链接于姿态抽象风格(gestural abstraction)“触摸"(touch)与“过程"(process)概念的一种替代式观念与表现形式——其“触摸"与“过程"的概念发生于书写着的手,亦发生于观者与画面相关位置的变化中。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墨水、油彩棒,121.9 x 101.6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麦克阿瑟·比尼恩,《hand:work》(2019),木板面纸本、墨水、油彩棒,121.9 x 101.6 cm。图片:由艺术家、立木画廊(纽约、香港、首尔)提供

在其图像的变化与重复中,一张看似有边界的平面绘画被推入了时间的长河,赋予了一种作品“下意识"(under-conscious)的流动性。如果说“DNA"系列是在讲述,那么“手"系列则是在演出。一种指涉政治的批判性的演出,在关乎文化、人性和阶层的各个元素重叠之下,呈现一种与美国当代社会占据主导话语权之艺术的“对抗"。这种对抗更多是非宏观叙事的,却是沉稳、深刻而有力。

麦克阿瑟·比尼恩 McArthur Binion

Hand:Work:II

2019年5月22日 – 7月6日

立木画廊香港

2019年5月24日 – 7月13日

立木画廊首尔

麦克亚瑟·比尼恩 McArthur Binion

NEW:WORK

2019年5月23日 – 8月31日

Massimo De Carlo, 香港

 

 

文 | Siyu 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