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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量:跟现实保持距离,有颗“士人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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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艺术作品并非只是一种视觉表达,有时候更是不同时空的交织。郝量在上海的首次个展“辟雍",以震旦博物馆的玉器收藏为灵感,探究了学习这一行为本身在不同时空下的转变。和以往的绘画作品不同,这次的项目,他通过古玉器、珂罗版画、文献资料及绘画等十四件作品交织而成,呈现了演变、月华、金乌、渔父及秋江渔隐五个主题,是在2016年荷兰博尼范登博物馆“郝量:灵光"项目后的又一次实践。展览将分为第一阶段(3月26日至5月底)和第二阶段(5月底至7月21日)两档展期,在震旦博物馆三楼玉器展厅前后推出。

“辟雍"最早是西周时期周天子为贵族子弟设立的教育场所,它的主体造型和古代玉壁非常相似。选用这样一个内涵丰富的题目,郝量不仅把玉壁视作一个运动的空间来解读,更是希望展现一个学习性而非物质化的作品。从2017年开始,他花了大量时间研究古玉器及相关古籍,从中寻找感兴趣的信息,并和不同时空的意象产生关联,正如郝量自己所说,他的作品不是为了反应当下的日常,更多的是精神上的思考,也希望在文化内部寻求一些活力,重新去认识传统文化资源。展览开幕期间,郝量在震旦博物馆接受了artnet的专访,分享“辟雍"展览的创作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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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量

这个展览的作品形式多样,最初的创作契机是什么?

接受了震旦博物馆的邀请后,先来看了各类藏品,发现对博物馆“玉"的收藏兴趣较大。试图以其为切入点,开启构思。2018年春节后的一个下午,我去北京国子监游览,院内有一建筑,就是清乾隆时按照文献再建的辟雍。因为那日阳光明媚 ——初春,树的姿态,建筑的布局,环绕的气息,再有那天里面也没什么人,突然就感知到这就是想要找寻的东西,然后意识到正在准备的这个项目,可能不是一件传统意义的作品,而是一次学习的过程。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展览里还有很多和玉有关的东西,你是怎么把它融入到作品中的?

震旦有一套完整的古玉收藏,我也就正好做些研究。一点点探寻,想要的内容就显现了。

关于玉璧,首先就是“与君子比德",上古先人和天的沟通是以玉为媒介。其实玉的文化属性是在历史中积淀而成,其精神性很强。当下反而更多将它视为玩意儿或工艺品,然而在古代一部分玉器是礼器。我痴迷中国画,研习中国传统文艺,发现玉所体现的质感是中国古代各种艺术魅感的源头。比如由于古人对玉质感的偏好,会去自然界中欣赏竹子,与玉契合。在《诗经》里面竹子又和君子比德。然后到绘画、纸张、色泽、古器物、家具乃至包浆都追寻同样的质感,锻造出幽灵般的魅惑之链。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布展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有时候中西也能通,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里讲到雕塑,他存在于木材或者石材之中,这是形而上的概念。玉璧的形成又何尝不是这样?

这个项目有五个主题,第一部分“演变"里的作品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

这个作品的开始选用了两个形块,是汉代未完成的玉料,已经切割成了几何形,但是还没雕刻具体内容。整件作品没有选用任何贵重的器物,因为想呼应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里的概念。为什么我挑选这些,为什么这个东西是形而上的?这需要思考,材料本身,色泽本身,人的加持,历史,时间,种种因素都涵盖其中。

然后是两本文献。一本是毕肖普(Heber R. Bishop)的《古玉探考》(Investigations and Studies in Jade),毕肖普是英国收藏家,喜欢玉,清末时编了西方第一本关于中国古玉研究的书,运用了当时流行的学术方法,这本书送给了宣统登基。我还选了同时期吴大澂的《古玉图考》,也是中国第一本纯古玉研究的书,研究方法还是继承了北宋金石学的传统。我选用了本书第一张图,是两把尺子,我把它临摹下来。这两把周代尺子挺有意思,能看到研究视野还是线性的探究制度本身,古人的思索,要注意的是这两本书在同时间完成。我在西方人那本里选择了一张图,觉得那张图片可能是这本书的核心。它把中国、丹麦、德国、墨西哥的玉斧放在一张图上。那是一张石板画。其实发现了西方人做玉研究的时候加入了人类学和地质学的传统。同一时间发生,那个图非常漂亮,吴大澂的书是非常素雅的线描。都是在19世纪末,20世纪初,预示了社会的变局,以此开启了整件作品。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布展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我昨天我刚看了中国20世纪初艺术家留法学习的展览,那个时候我们是去到那边学习他们的东西,希望融入西方世界,而你今天开篇的这个“演变"是不是也有这个意思?

开篇主要讲的是20世纪初中国的变局。我们从农耕文明,封闭的古典社会,被卷入到了西方的现代文明直至全球化的大潮中。现在中国社会存在的诸多问题,也许是必然的结果。我选用这两张图就是一个开篇。其后再探索玉璧与天地自然的关联。

月华一,石质,新石器时代晚期,震旦博物馆馆藏。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月华一,石质,新石器时代晚期,震旦博物馆馆藏。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这个展览作品之间的联系是没有什么时间或者空间规律,主要是你自己的一些探索?

比如月华,以未来主义的视角演绎着“月华之状如锦云捧珠,五色鲜荧,磊落匝月,如刺绣无异。华盛之时,其月如金盆枯赤,而光彩不朗,移时始散。盖常见之而非异瑞,小説误以月晕为华,盖未见也"。我想描绘日食的场景时,模拟1938年容庚所编玉璧拓片的视觉效果。他这代学者已经有了西学的底子,拓片都像底片了。绘画、文献、实物,还有两张珂罗版,印有什么是灵光的文字:“时空的奇异纠缠:遥远之物的独一显现,虽远,犹如近在眼前。"一句德文,一句中文。德文是本雅明的原文。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开幕式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为什么选用珂罗版?

因为20世纪初本雅明讨论“灵光"的时候,正是照相术兴盛起来,珂罗版就是照相术发展出来的一种印刷术。由于机械复制,艺术图像资源也走下了神坛,就像“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样。当然也影响到中国美术的发展。从本雅明的“机械复制时代的灵韵消散",到如今疯狂海量的网络图片,所有这一切看似非常混乱,但也未必不好。诸如时过境迁,珂罗版印刷术反而成为传递灵光的媒介。我去日本便利堂考察,发现珂罗版印刷物,质感奇妙,凹凸不平,细腻动人,与原作区别较大又异常接近其气息。这源于工匠先通过摄影底片在玻璃上显像,再用一台十九世纪的机器印刷,每块玻璃板都是单色。更依赖于工匠自身的理解力,印刷时呈现效果全是他们自己掌控,所以是再创作的过程。这个过程还是挺复杂。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这个展览是你灵光之后的第二个,你会把这些展览联系在一起,做一个系列的创作吗?

有这个想法,也要再看。荷兰那个展览基本相当于是策展,用很多美术馆的藏品,然后重新编辑、组织,展览内并行了数条线索。这次是更凝练,自己先画了八件作品,选用的每一张图或者是每一张画必须是有道理,可能读很厚一本书,发现最有意义的只有这么一张图。整件作品的结构犹如一句古诗:“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希望观者会觉得有意思。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展览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你自己会怎么去定义这个有意思?

首先在视觉上可以有直观的感受,再是探掘背后的内容。绘画的质量很重要,本职。整个项目最重要的其实是结尾,结尾用珂罗版印刷我爷爷1948年在江边拍电影的照片,也印下了关于时空纠缠的句子,是对整件作品的回溯,最后部分叫“渔父"。整件作品很重要的是讨论人的“品德",怎么锻造出来,世代变幻,总有不随时变的道理。渔父是一特定形象,中国有渔樵问答的传统,这种人是置身历史之外的,他能把历史兴衰看得特别透,所以士人追求这种隐逸的精神世界。

你在做这些作品选用材料的时候是怎么考虑的?

没有限制,书籍是博物馆提供的,寻找材料犹如大海捞针。刚开始时,工作方向我也不清晰,慢慢学习,才显现出来。

我觉得这个项目与其说是一个艺术展览,更像是一个文化的探索?

也许吧,所以我说这是在探索一种时空交织。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开幕式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你希望通过这个展览让人产生共鸣还是说希望激发不同的想法?

其实想于中国文化内部找一些动力。重新去认知传统文脉,能看得更复杂些,理解它更“形而上"的一面,希望更有活力一些。

但是在这样一个快节奏的社会,这样的展览不仅对艺术家的能力有要求,对观众的耐心,知识储备以及接受力也是有要求的?

嗯,这倒也不担心,工作之初就选好了是求知音还是愉悦大众。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

震旦博物馆,“郝量:辟雍"开幕式现场。图片:鸣谢震旦美术馆

你觉得看这样的展览需要多长时间是一个比较好的安排?

肯定还是要看些背景资料,包括导览折页,它不是视觉化很强的作品。它的带入感不强,也不过分感染人。可能直观视觉上很干净,会觉得画得比较好看,图片挺漂亮,整个展览蛮素雅,但是核心的内容都不是这些。

这个展览你自己有没有给予一些愿景?

是比较晦涩的宣言。少掺和现实这些事,跟现实保持距离,有颗士人的心,学习元代文人,平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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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Emily Zha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