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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舌艺评人谈艺术市场“否认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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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enny Schachter的插图作品。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Kenny Schachter的插图作品。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普林斯 V.S 特朗普

虽然我对于伊曼努尔·康德在《纯粹理性批判》(Critique of Pure Reason,1781)中假设性提出的“物自身"(Thing-in-Itself)这一概念并没有太多了解,但他主要试图解释的问题就是现象(phenomena)和本质(noumena)间的区别。我认为可以确定的是,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在2014年根据伊万卡·特朗普(Ivanka Trump)的要求制作了一幅Instagram肖像,之后以3.6万美元的价格卖出了这幅美国新任总统女儿作为主角的作品。尽管他一概声称这件作品并非他受托而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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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1月11日,普林斯在Twitter上写道:“(伊万卡的画)不是我的作品。我没有做过。我谴责这样的行为,这是虚假的艺术。"到了1月13日(这听起来更像是4月1号愚人节),普林斯在其个人网站上的“Birdtalk"(他宣称自己发明了推特,当然关于这个我们可以另开一题)这一分类下写道:“我不追求任何的关注和宣传……我创作了艺术,因此也能让它消失。"进而,他透过一位不具名的艺术顾问返还了正在处理中的交易。

发票开具、随后付款,这标志着一桩交易的成立,意味着捆绑双方的协议已经建立。交易的两方会获得利益,或都在考虑如何调整这份约定,比如其中所用术语是否明确到足以成为协议约束力的正当理由——钱和艺术都是互利的。虽然这些只是轻松玩笑,但我并不认为任何一方能够名正言顺地赢得这场两者间的较劲儿。因此,一份将双方捆到一起的交易条件显然并不能满足任何人(我的确在30多年前就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

艺术家如果在交易完成后有权利质疑自己作品的真伪,便会间接搅乱艺术市场的经济模式,让这一本身已被很多人认为很难进入并站稳脚跟的生态圈变得更加不堪一击。艺术商业的运营不能由艺术家随心所欲地决定,这样的话,在放任自由的市场中进行交易的人终将对艺术失去信心。普林斯也会失去那些充满私人飞机、度假海滩的享乐生活——我打赌,他一定很享受这些。况且,这样等同于杀鸡取卵的事情真的没有必要。

普林斯推特文截图,Twittervia@RichardPrince4:这不是我的作品。我没有做过。我要告发(它)。这是虚假的艺术。图片: 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普林斯推特文截图,[email protected]:这不是我的作品。我没有做过。我要告发(它)。这是虚假的艺术。图片: 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当然,艺评人Jerry  Saltz必须在这儿发表些意见。他在《纽约》杂志的专栏里写道,理查德·普林斯的挑衅无疑是一种新式的观念型抗议艺术——而且已经超越了艺术家本人在1990年代创作的《抗议》系列画作。我很喜欢Jerry,也很欣赏他对于这样的公民抗议行为所表现出的狂热,然而,他并不了解市场,也不需要通过买卖艺术作品维生。所以,这些对他而言是一门生涩难懂的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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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重新梳理伊万卡·特朗普的艺术作品时,Saltz带有暗指性地提到特朗普有一件韦德·盖顿(Wade Guyton)的作品,在文末附上一条免责声明:“这篇文章受到了指正,其中韦德·盖顿并没有向库什纳-特朗普(库什纳是伊万卡的丈夫)家族的人卖过任何一件作品。"如此看来,盖顿只是强调了自己没有向库什纳-特朗普家族卖过作品,但这并不意味着家族人士没有从他们所信赖的艺术顾问手上拿到转手的作品。

普林斯本来是个很酷的家伙,幽默还有些淘气,但这些在市场的冲击下根本算不上什么。艺术家将一幅由本人签名、接受付款的作品说成不是自己的创作,简直就和马格利特那幅1928-29年的《形象的叛逆》(The Betraya of Images)所述的“这不是一个烟斗"同样离谱,这种说法倒让我觉得十分恰当。市场不会放弃任何一个赚钱的机会,艺术家的这点小心思迟早会完蛋。

当然,理查德·普林斯也因此发明了一种新的“后艺术之艺术"(post-art art)形式,我称它为:艺术市场形而上的魔法(the magic of Art Market Metaphysics)。在其他哪个领域,你还能否认一件已实际存在的事情?我猜大概只有服装设计师在别人不欣赏自己的作品时,才会发生吧。看来,现在我要否认自己有孩子这件事情,也为时已晚了。

如果普林斯真的不想获得公众的注意,那么大可不必在推特上发文——他可是和自己的宿敌特朗普总统在分享同一个公众平台。因此,他的态度在我看来如果不是为了追求曝光率,那这些言行就是十足骗取眼球的噱头。这就好比要衡量一位向博物馆慷慨捐赠的藏家到底有多无私,是通过美术馆有几个展厅是以他/她的名字来命名,以及馆内是否展出了以藏家主观判断所积累起来的重要艺术作品(具体案例请参考旧金山现代艺术博物馆的收藏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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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rhard Richter。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Gerhard Richter。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否认的能力

英国艺术家Malcolm Morley 在1970年代参加了一场巴黎的拍卖会,目的是要用装满颜料的水枪在自己的作品上喷上“假"(fake)这个字,以此破坏它的外观。尽管拍卖行已经事先得知消息,并在Morley的拍品上盖上了一层塑料,但艺术家还是成功地把水枪对准了自己的画作。然而,最终的结果也只是拍卖过程出现些许中断,其作品还是卖给了一个瑞典的收藏基金会,现在正躺在蓬皮杜的收藏中。这种虚无主义的行为还真是生生不息。

格哈德· 里希特(Gerhard Richter)从他的作品全集中,剔除了那些在1962—1968年间创作的试验性现实主义具象绘画。你想象一下,这就如同他为那些经过了自己认证的作品举行了一个官方剪彩仪式。我倒是很愿意挺身而出,收一两幅那些被艺术家自己否认的画作。里希特说过他相信自己现在的这些高价作品,都是色情的。说到这儿,还有戈

尔·维达尔(Gore Vidal),在他最初的剧本被认为过于露骨之后,便否认了1979年的影片《Caligula》是他的作品。

早在几十年前便停止艺术创作的卡迪·诺兰(Cady Noland),从任何一方面来看都像是一位过世艺术家了,只是她以前的作品仍保持着近千万美元的纪录。然而,她的另一个角色是孜孜不倦地保护着自己旧作的守护人。最近,艺术家对自己的一件因在室外长期日晒雨淋、出于维护目的而进行修复的作品做出了否认,而且亦有不少作品因为诺兰的质疑而从拍卖中撤出。如果她把这些处理艺术作品的时间留给艺术圈来完成,也许她的日子会过得更有质量;而如果她真的还想接受其他挑战的话,可以来试试看管我那些调皮的孩子们。

罗伯特·高博(Robert Gober)曾经通过墙面展签说明佳士得拍卖行出售的一件玩具屋并不是自己的作品,因为这个小屋只是他应聘工作时所作的木匠活儿,而且房子的浴盆也已经不见了,其中一间浴室的墙纸也已被换掉。虽然他的这份否认声明相较之下更有理有据,但这件作品自1998年以6.85万美元售出后,还是不断出现在拍卖场上。

罗伯特·高博的玩具屋。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罗伯特·高博的玩具屋。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格林·利贡 V.S. Schachter

1995年,我从Jon Tower那儿以每件900美元的价格购买了两幅格林·利贡(Glenn Ligon)和Janine Antoni的作品,当时这两位都是1990年代初期分别在RandyAlexander 画廊和Colin de Land的American Fine Art画廊进行展出的新晋艺术家,这些作品也是作为礼物送给了Tower。考虑到两人彼时的市场行情,这个价格显然是对他们的未来非常看好。

利贡以在布面上使用全黑的文本而闻名,他在以报道中央公园慢跑者案件(1989年的一起白人女性遭性侵案件,五名青年起初被判决为强奸罪成立,但在12年后却被改判为无罪)的报纸文本等为刻印内容的系列作品中,都采用了这样的创作形式。除了布面作品外,利贡还创作了一系列法庭上被告者的写实碳笔绘画,而我从Tower那里买到的就有这些经典的肖像画。

Antoni的作品是一件以她自己的乳头为原型的镀金饰针习作。初稿的形象非常逼真,是一件手工制作的石膏模型,甚是独特。有趣的是,Antoni和利贡都分别否认那两件东西是艺术品。Antoni甚至拒绝参加一场我所策划的群展,直到我做出让步,用这件独一无二的习作模型换了一件艺术家十分常见的作品。我是多么不舍得这么做啊!

当我在2001年试图卖出三幅裱框的利贡作品时,艺术家致电苏富比拍卖行,说这些其实已经相当成熟的纸上画作不是艺术品,三幅画也都因此被撤下。事实上,这些作品和艺术家以艺术之名所作的创作并没有很大差别,甚至更好。六年后的2007年,富艺斯拍卖行斗胆一试进行了利贡的拍卖专场,尽管艺术家表达了严正抗议,作品还是以合理的8750美元成功售出。

格林·利贡,绘画。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格林·利贡,绘画。图片:Courtesy of Kenny Schachter

我估计利贡认为这些作品的画面某种程度上与他想传递的信息并不一致。考虑到这艺术家现在的拍卖纪录已经达到了400万美元,我当初就应该顺从他尝试控制自己作品的想法,把画留到现在。现在看来艺术是不是非得像香烟一样,在售卖时贴上警告标志?拍下我那件利贡作品的买家把三幅肖像画分开,并重新命名为《一个男人肖像》(Portrait of a Man)。那位藏家在2008到2011年期间分别将这三幅画像送回了拍卖行,其中一幅三次都流拍,而剩下的作品则以4000美元的价格再次售出。我不清楚富艺斯有没有把作品退回给艺术家,如果是的话,他还真是幸运。

2012年,我收到了富艺斯的寄来的一封信,其中写着:

艺术家Glenn Ligon的工作室最近声明,您委托我们在2007年11月16日当代艺术专场上委托拍卖的三件无题作品,并非真品。根据双方签署的拍卖委托合同第三章8(c)的内容,我们认定这已经违反了(委托方)确保作品真实性的条例,并决定取消这次销售。我们希望你能尽快返回已支付给你的三幅作品销售款项,总计1万美元。

这好像真说得头头是道。我给富艺斯拍卖行回信称,这些作品毫无疑问出自艺术家之手,而且我绝不会退回一分钱。我可能还提到了自己很乐意将这个问题公开带到法院上,并且公布给全世界的媒体。拍卖行的态度似乎因此发生了转变:

亲爱的Schachter先生,为了表达我们的诚意,拍卖行将直接与这些作品的买家进行沟通。对于此事给您带来的任何打扰或不便,我向您表示诚挚的歉意。请您无视我之前发来的邮件,以及昨天那封刚寄给你的信件。

在大范围声讨特朗普的形势前,我们需要保持冷静和理智,给总统一个机会让他自己慢慢引火烧身。当那么多艺术圈人士在社交媒体上对特朗普和他的家人作出威胁时,这事儿就显得有些愚蠢了。在英国,你还可以下赌注看特朗普到底能在总统位上坚持多久,是任满4年还是会提早结束?某种意义上来说,理查德·普林斯的行为让特朗普家族好像又被那些傲慢又有钱的文化精英们羞辱了一脸,这倒在不经意间又让总统和他的家人显得更惹人同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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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非常乐意看到理查德·普林斯在67岁“高龄"还能这样引起话题,让人愤怒。这其实挺激励人心的。他在毫无事实根据的情况下创造了一次脑力激荡,就像在几十亿的浩瀚水池里打了个水漂,激起幽灵般的波纹。虽然无法抵赖一件艺术作品的作者身份,但普林斯还是仅靠语言的力量就改变了作品的意义。而艺术和经济,以及在这种情况下所谓的经济学的艺术,都被利用成为指向政治目的的手段。当然,我们所面临的问题是第一世界国家才会有的问题,类似于一件设计糟糕的卫衣却要卖1200美元。

我建议当你在考虑这些事情有多愚蠢时,在你的烟斗里塞上些理查德·普林斯牌烟草,并抽上一口。确实,普林斯为这个艺术市场带来了痛苦,他真是一个伟大的扰乱者。但我也有些新闻要公布,艺术这件东西,已经不再与艺术家密不可分。所以,伊万卡请你大胆把那件被普林斯抛弃的作品进行销售,才会知道我是正确的。富艺斯绝对会急不可耐地抢购它,我也会那么做。特朗普想要让美国再次变得伟大,但你不需要通过艺术来实现这件事,艺术一直都是如此伟大。

 

译:Elaine

编:Cathy F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