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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脉国际还是聚焦本土?纽约惠特尼双年展能给中国带来哪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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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纽约惠特尼双年展策展人Rujeko Hockley和Jane Panetta。图片:Photograph by Scott Rudd

左起:纽约惠特尼双年展策展人Rujeko Hockley和Jane Panetta。图片:Photograph by Scott Rudd

作为一个旨在把握美国当代艺术创作脉搏的展览,惠特尼双年展一直是艺术圈中受到密切关注的一项盛事。在双年展上展出的艺术家,通常都代表了新一波美国甚至更广泛地区的艺术家的声音,而与此同时随之而来的争议也从未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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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于今年5月17日开幕的第79届惠特尼双年展亦是如此。总共75名参展艺术家中,年轻艺术家占据了多数,同时那些从未在博物馆进行展出的有色人种艺术家作品在本次双年展上也着重亮相,其中包括已经崭露头角的Alexandra Bell、Carolyn Lazard、Janiva Ellis、Meriem Bennani等。

这些艺术家都由双年展策展人Jane Panetta和Rujeko Hockley决定,她们两人同时也都是惠特尼美术馆策展团队的成员。当然,在她们看来这样的选择并不是刻意在打造一个年轻而时髦的展览,而是展现了当下艺术家们一个共同面临的职业脉络:因为学费债务、地产发展以及城市仕绅化等各种影响,艺术家所面临的紧迫的财务和职业发展斗争。

artnet新闻与两位策展人共同探讨了今年的双年展,现今艺术家和画廊所处的困境以及建立起一个支持艺术创作者、策展人和艺术机构的群体的重要性。

artnet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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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展人Rujeko Hockley和Jane Panett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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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议人群持续在惠特尼博物馆门口对该馆董事会副主席沃伦·B·坎德斯进行声讨。图片:by Erik McGregor/Pacific Pres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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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先提这样一个问题,之后我们就可以专注于谈论展览的细节:你们能否就惠特尼美术馆和它的历史,谈谈争议性这个问题吗?你可以回顾一下,从1971年“美国当代黑人艺术家"(Contemporary Black Artists in America)展览到两年前围绕达娜·舒茨(Dana Schutz)所作的描绘Emmett Till作品所展开的争议,以及现在人们对博物馆董事会副主席沃伦·B·坎德斯(Warren B. Kanders,他也是武器制造商Safariland公司的CEO)的抗议——这也导致艺术家Michael Rakowitz退出了本届双年展。这些争议如何影响你们作为策展人的决策?你们和其他同事、参展艺术家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对话?他们提出的困难是什么?

Rujeko Hockley(RH):(大笑)我的意思是,就最近的争议而言,我认为这并没有让去做出不同的决定。我们已经邀请了所有的艺术家,而有关Kanders的争议与我们正在做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当然,我们也意识到惠特尼的争议涉及到更广泛的背景,但我认为每个双年展都有自己的问题,而当下的这一时刻也只属于双年展本身。因此,相比起顾虑惠特尼和它过去丰富的历史,我们真正要考虑的是现在我们遇见的艺术家,他们感兴趣的是什么,真正追随着他们的脚步。

我们的同事从这一过程的开始到最后,在每个转折点上都对我们给予了很好的支持,同时,所有参展艺术家也表示出了同样的支持。Jane和我也非常努力地向艺术家们回报以相同的支持,因为我们也知道自己所作的任何决定——以后回想起来可能会有很多问题或引来人们的争议——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就是艺术家。他们是真正参加展览的人,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展墙上或是必须回应来自自己群体的艰难发问。

所以,我们尽可能地做到一切透明,支持他们的工作。这也是我们从其他工作伙伴那儿感受到的。

Jane Panetta(JP):我认为当你决定策划一场双年展时,应该就已经明白,这样的展览一直以来都是为重要的对话提供了一个空间。很多情况下这样的空间会激发各种争论,而且这种讨论和论述是十分重要的。本质上来说,这就说明了展览做到了什么,它的目的是什么。所以,我觉得我们从一开始就非常接受这一想法, 并让它贯穿始末。艺术家们的理解应该也是一样的。

2019惠特尼双年展上,Daniel Lind-Ramos, 《1797 Vencendor 》(1797: Victorious)。图片: Courtesy of Ben Davis

2019惠特尼双年展上,Daniel Lind-Ramos, 《1797 Vencendor 》(1797: Victorious)。图片: Courtesy of Ben Davis

惠特尼双年展现场,前景是Simone Leigh的作品,后面是Janiva Ellis的作品。图片:courtesy Ben Davis

惠特尼双年展现场,前景是Simone Leigh的作品,后面是Janiva Ellis的作品。图片:courtesy Ben Davis

能否请你们谈谈就这次双年展所作的研究?你们去的最多地方是哪里?比如,今年有不少参展艺术家来自波多黎各,包括Sofía Gallisá Muriente、Daniel Lind-Ramos、Las Nietas de Nonó以及Nibia Pastrana Santiago。你们有针对波多黎各做一些特别的研究吗?

JP:我们做了很多旅行。在组织这场展览的一年半内,我们大概有三个半月都在到处旅行走访。很早的时候,我们就列出了几个很想去拜访的主要地点,其中就包括波多黎各。我们会看已经做过的展览,而且经常会对想去拜访的地方的重要非赢利空间进行察看。我特别想到的是波多黎各San Juan的Beta Local机构。当我们去到这些国家时,就会走访那些机构空间,一方面是进一步对话,另一方面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对那些我们以前并不特别了解的地方有个更好的认识。

RH:确实,这对我们来说很重要。我们想尽量走出纽约和洛杉矶,把我们的人脉关系圈拓展到更多地方。波多黎各确实是我们很想关注的。很明显,这个国家之所以出现在新闻里是因为飓风玛利亚的袭击。但在很早的时候我们看到作品时,也考虑了历史以及它对现今的影响。

总体而言,惠特尼双年展一直希望从“美国性"(American-ness)这个问题进行思考。本土的艺术家是如何看待这个话题的?波多黎各艺术家又有怎样的看法?那些住在海外的美国艺术家或是住在美国境内的非美国裔的艺术家如何与这个话题相契合?

我们前往波多黎各时并不知道该期待些什么,但最终旅行的过程让我们收获满满。这趟去波多黎各的旅程,无论从当地的经历而言还是就碰到的艺术家而言,都是最棒的旅程之一。所以,双年展中也出现了不少来自那里的艺术家。

你们还去了哪些地方?

RH:我们还去了迈阿密、新奥尔良、休斯顿、波特兰、克利夫兰、底特律、洛杉矶、旧金山,当然还有纽约。我们也去了柏林双年展,和一些在柏林生活的美国艺术家进行交流。我们的旅程范围确实挺广的,但还算不上很彻底仔细。我们总有更多的地方想去,而且即便你这样做了好几年,依旧还是可以发现新鲜的人和地点。

 2019惠特尼双年展,Meriem Bennani的作品《MISSION TEENS: French school in Morocco》(2019)的细节部分。图片:Courtesy of Ben Davis


2019惠特尼双年展,Meriem Bennani的作品《MISSION TEENS: French school in Morocco》(2019)的细节部分。图片:Courtesy of Ben Davis

今年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群体非常年轻,其中近75%的阵容都在40岁以下(而在33岁以下的有20个人)。Jane,你曾在一个有关展览的声明中提到“(着重于年轻艺术家)这一重点,是我们在全美进行调查后所得到的结果。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看到了当下出现的各种巨大困难以及我们遇到的那么多艺术家都在极力挣扎,面临越来越少公开展示作品的机会。我们对这些现状感到十分震惊。"所以,你能就这一点和我们谈谈更多详情吗?

RH:我认为(艺术家的选择)是非常以艺术家为主的,然后我们从整体角度来看待展览时,有些事情就会跃然出现。毫无疑问,其中一点就是艺术家所承受的压力。它可能一直都存在,但我感到随着仕绅化的发展、新地产开发的进行以及很多艺术家进入纯艺研究生项目(MFA)学习,这些都推动和加剧了艺术家们的压力。而且,我发现这样的连锁反应并不只限于年轻艺术家之间,同时也存在于年轻的画廊间。然而,年轻的小画廊在过去一直都是艺术家的孵化器以及展示作品的空间。

JP:总的来说,我们看到的是很多历来有支持年轻艺术家传统的中小型画廊在过去几年内经历了不少困难,很多已经关门。当下并不是一个有很多新事物诞生的时刻。对于地产、资金和市场来说,也是一个艰难的时刻。有些事情一直在持续发生。我们也看到很多年轻艺术家的工作室租金上涨很快。

我们去拜访艺术家时,很多人都是在他们的家里、公寓里或是非常临时租借的一个工作室空间。因此,我就想把那些我们所了解的在纽约发生的事情——我们住在这个城市,也会时不时去画廊——和在其他地方看到的事实结合在一起,并加上很多不一样的讨论,比如社区的仕绅化、工作室价格的蹿升以及画廊面临的困难等。

RH:有时候,对于这些小型的、更为非正式的空间正发生的事情,我们能看到和感受到一些不安和焦虑。当然,惠特尼作为一个机构势必会与资本产生联系。我们不需要去填满那个空白,而是真的希望双年展是可以给许多不同的人进行展示的舞台。我们对一些新生力量的声音很感兴趣,也希望尽我们所能扩大双年展这一平台,当然与此同时我们还是会给予艺术家应得的支持。

关于本届惠特尼双年展,有趣的一点是尽管上一届(2017年)双年展是在特朗普就任后开幕,但整个展览的策划是在他当选之前进行。所以,这一届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后特朗普时代双年展。你们是否能够就此谈谈本次双年展上的作品,换句话说,你们认为这些作品是否回应了特朗普的就任?

JP:我有几点要说的。首先,自从特朗普当选总统以来,我们的国家进入了一个相当困难的时期。因此,展览中的很多作品势必会带有强烈的当下社会政治基调,比如关于种族性别问题,仕绅化趋势等。所以,这种趋势是无法避免的,而在特朗普就任后这些议题被不断放大也在情理之中。

稍微总结下我们目前看到的情况是,这届展览的作品并没有显现出特别强硬或是单纯表达愤怒或作为政治宣传作品等这些特点。很多作品的内容确实也很及时地反映了当下的困难时刻的内容,但其中各有差别。

其中一些作品可能是受到两年前选举的直接影响而创作的,但现在我们依旧面对着特朗普政府治理下的各种问题。我们也已经适应了当特朗普就职时令人相当痛苦的时刻,所以这些作品的内容在我看来是合理的。我们现在应该是要向前看,想象未来会是什么样的。有什么其他方式可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这有点像是我们接受了事实,需要继续向前看的意味。

RH:对,而且在一些作品中,确实有一种深思熟虑甚至是希望在其中。特朗普的确也出现在有些作品里,但我觉得他无论如何都绝不是一个大的主题。我们并没有对这个主题特别感兴趣。双年展是要展现当下的状态,但我不认为我们会特地过度考虑有关特朗普的政治主题。

惠特尼双年展上,Forensic Architecture的《Triple Chaser 》影像装置。图片:courtesy Ben Davis

惠特尼双年展上,Forensic Architecture的《Triple Chaser 》影像装置。图片:courtesy Ben Davis

2019惠特尼双年展,博物馆露台上Nicole Eisenman的雕塑作品《Procession》(2019)的局部。图片:Courtesy of Ben Davis

2019惠特尼双年展,博物馆露台上Nicole Eisenman的雕塑作品《Procession》(2019)的局部。图片:Courtesy of Ben Davis

我想把问题引回“美国性"这个概念上。相较于前几届双年展,本次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里有很多人并不出生于美国或现在并不居住在美国。你们是否能谈谈惠特尼双年展作为一场美国艺术展示的这一概念,以及对你们来说它意味着什么。

JR:在这点上,我并不觉得今年和往常几届有什么不同。不过,我认为惠特尼博物馆近几年来一直在深入思考如何延伸“美国艺术家"这一概念,以及当我们看着众多并非居住、工作于此或不是出生在美国的艺术家们,这个概念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同样地,我们也会去走访那些并不在美国居住的美国艺术家。这也算不上是什么新鲜情况。博物馆本身有很多作品收藏,而且过去几十年里,这里也展出了那些非美国出生或并不只在美国居住的艺术家作品。

我认为,从机构层面来看,现在有越来越多的艺术机构开始重视为自己的博物馆带来更多不同的声音,并尽力为“美国性"的概念保留一种开放的定义可能。因此,在我们访问的艺术家和如何组织双年展这些问题上,我们也回顺应这一趋势。

RH:惠特尼博物馆一直以来都在做的工作,从很多方面都影响了我和Jane,让我们去思考类似于“什么是美国人以及美国艺术"之类的问题。而在惠特尼的历史上,这个问题在不同时代有着极为不同的答案。谁有资格作为一名美国艺术家?你会如何定义美国艺术?我觉得这无法定义,而且每个时代的回答都会截然不同,但总的趋势是对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越来越具有扩展性。

正如我之前所说的那样,我们一直在思考美国艺术语境中的原住民艺术家:为什么他在历史上没有被像惠特尼博物馆这样的机构包括在内?我们如何在当下这一时刻具体呈现这个问题?同时,我们也考虑了关于拉丁美洲人身份的问题,或者更广泛意义上的“美洲"问题,包括北美、中美洲和南美洲。

有趣的是,这次有五个艺术家团体参加了双年展,而同时卡塞尔文献展则选择了一个艺术家团体来策划下一届文献展。为什么艺术家团体在现在这一时刻会蓬勃发展?对于为本次双年展选择的艺术家团体,你觉得他们是怎样吸引到了你?

RH:我不确定自己是否可以谈论为什么艺术家团体在这一时刻也许会或者不会蓬勃发展。我也不知道这一形式是否与过去真的有所不同。我想我们还是因为被作品所吸引。无论是正式的合作团体形式还是通过非正式的社会人际网络组成,我认为艺术家们经常在一起合作的原因是为了培养社群的观念。我不能说这股力量是当下出现的新事物,但在这一时刻它确实感觉非常重要。

JP:这并不是我们不得不有意识作出的决定。我们并不是像这样,说“我们要保证展览中有足够多的艺术家团体作品。"艺术家团体并不是我们主要思考的重点,但它的出现与我之前所说的环境是有关系的。由于现在的艺术家必须面对很多困难挣扎,艺术家团体成为了一种艺术家之间互相支持的方式。这是一种分享创作艺术的时间和劳动的方式(对于艺术家而言)把时间和资源完全投入到艺术创作中并不容易,特别是对于年轻艺术家而言。所以,我认为能够得到一个或多个其他合作者的支持是非常重要的。

在本次展览中,你觉得哪些作品特别出众?或者你对展示哪件作品会感到特别兴奋?

JP:这是个大难题。真的,我对所有作品都感到很兴奋。整体来说,我们把场馆的露台交给了艺术家,委任他们创作场域特定的作品 Meriem Bennani在五楼露台上做了一个雕塑视频装置,而Nicole Eisenman为六楼露台制作了一个十分引人入胜的雕塑作品。这两位艺术家通常不怎么在室外进行创作,所以利用露台和艺术家以这种方式开展合作,让我们非常激动。

RH:这就像要在孩子里选一个(那样困难)。我认为这其中最令人兴奋的一件大事是双年展的表演项目。Jane和我非常专注于为今年的双年展打造一个强大的表演计划。这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同样,我们也从外面邀请了策展人负责影像单元。

于是,我们就有三个策展人在策划了周末影像活动的同时,并选择了他们想邀请的艺术家。能够以一定的方式将策划、创作的权利延伸至我们所仰慕的人身上,并以此展开对话,其实是非常值得的。我们以另一种方式来实践了群体工作的模式,思考我们所属的这一社群以及如何用平行而非由上而下等级式的方法来建立传递知识。

另一件事是,我和Jane本身都在惠特尼博物馆工作。所以,这是十多年来策展团队第一次完全由馆内成员担当。我在此期间(大概三个月前)还生了一个孩子 ,并被惠特尼的工作人员深深祝福着。每个人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出色,对展览都非常投入。 他们和艺术家们非常勤奋、紧密地工作着,并深怀敬意。当然,Jane是最棒的联合策展人和合作者。所以,我觉得这种经历确实十分精彩,并依旧精彩着……我们还没有完成。(笑)

文|Terence Trouillot

译|Ela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