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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rtnet对话——优雅的印记:徐芝韵和她的艺术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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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芝韵(Carolyn Hsu-Balcer)是一位居住在纽约的收藏家。她生于美国弗吉尼亚州的里士满,长在中国上海、泰国和菲律宾,后来又回到美国接受教育、工作定居。因为家族的关系,徐芝韵从小就受艺术耳濡目染。她的太舅公是著名教育家郭秉文,第一位在哥伦比亚大学获得教育学博士的中国学人,回国创建了第一所现代性大学——东南大学;重外公是民国时期重要的外交官王正廷,带领中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第一人。

photos of Carolyn 图:Rene Balcer

徐芝韵
图片:Rene Balcer

最近,徐芝韵和丈夫René Balcer向弗吉尼亚艺术博物馆捐赠了几百件艺术收藏,其中包括了近两个世纪来的世界各地的烟嘴,以及日本浮世绘画家川瀬巴水(Hasui Kawase,1883-1957)的作品。收藏之余,徐芝韵还参与组织了多个重要展览和艺术活动,如2011年纽约亚洲协会回顾中国早期当代艺术的展览“在阴影中绽放",以及后来在亚洲协会香港中心举办的“黎明曙光:1974至1985年中国的前卫艺术"。2005年,徐冰在参观了徐芝韵夫妇的烟嘴收藏后,萌生了在弗吉尼亚州首府里士满创作《烟草计划-3:维吉尼亚》的想法,而Balcer夫妇也成了这个项目最终得以实现的最重要的支持者。

在她和丈夫曼哈顿中城明亮的会客厅里,门厅里是一幅吴湖帆的山水立轴,墙上挂着邬建安的巨幅剪纸作品,客厅中央则陈列着徐冰的《蚕书》。谈到最近即将出版的关于她的收藏的新书——《优雅的印记:烟嘴的时尚历史》(A Token of Elegance: Cigarette Holders in Vogue),她热情地从立柜中端出特制的玻璃盒中琳琅满目的烟嘴收藏,逐一为我们介绍。从50年代纽约夜总会里推销烟叶的一次性塑料烟嘴,到镶嵌着宝石、美轮美奂的奢侈品——法布热(Fabergé)、卡地亚(Cartier)、蒂芙尼(Tiffany)、梵克雅宝(Van Cleef & Arpels),徐芝韵娓娓道来她的收藏故事。

如何开始烟嘴的收藏?

我的祖父自20世纪20年代就往来上海与弗吉尼亚之间做烟草贸易生意。外公是一个典型的儒商,喜爱诗书字画。我5岁的时候,随父母去泰国生活,在菲律宾念完高中后赴美读大学。这段时间里,外公经常会从上海寄来明信片,有时候是表达思念的只言片语,有时候则是外公手绘的精美的花鸟画。我就把这些小画片悉心收藏起来,这也成了我的第一批收藏。

我对上海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她的“黄金时代"。20世纪20到30年代,上海成为远东的国际金融中心,西洋文化和艺术也随之传播过来。当时很多小洋房从建筑风格到内部的装潢、摆设都是当时国际上流行的装饰艺术风格(Art Deco)。而烟嘴设计的高峰也恰好与这个时代相重合,或者是更早期的新艺术(Art Nouveau)风格。这也是对我小时候生活的上海的一种追忆。

The cigarette holders. 图: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图片: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在我三十出头的时候,还是一个吸烟者。有一次在纽约的哥伦布跳蚤市场上,一个产自维也纳1890年代的烟嘴把我吸引住了。那是一个可以伸缩的银质烟嘴,装在一个精巧的珐琅彩盒子里。我当时对它爱不释手,就买来下来成为了我的第一件烟嘴收藏。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对烟嘴的兴趣渐渐从吸烟转移到了烟嘴本身,从它的功能性转到了艺术性。

每到一个地方旅行,我都会专程去寻找这个国家或城市所特有的烟嘴。在不起眼的小古董店里,或城郊的跳蚤市场上,当我向古董商询问烟嘴的时候,他们的眼中经常会显露出欣喜的神色——早前,烟嘴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收藏品种,通常散落在主人的珠宝收藏中无人问津,被遗忘在箱子底下。正是这样,我从世界各地搜集到了这个地方特定时期独具特色的烟嘴,这也再次应证了烟草在全球的广泛覆盖。

收藏烟嘴有什么有趣的故事?

每一个烟嘴背后都有它的故事。比如这支锻造的烟嘴,是日本明治时期的产物。当时武士阶级的特权被废除,1876年还颁布了“废刀令",使得武士们不再有上战场的机会。他们变得穷困潦倒,身上唯一值钱有价值的可能就是那把珍贵的武士刀了。这支烟嘴就是用日本武士的刀锻掉,重新打造而成的。

而这个身型特别小的烟嘴,是在歌剧院里,每场歌剧中途都会有一个大约10分钟的小间歇让你离席去休息放松一下。而这一种小型的、需要自己卷烟的烟嘴就是专门为这个时候准备的。烟叶的分量恰到好处,让你10分钟可以刚好抽完,这样放松完就可以回席继续欣赏歌剧。当时的男士会将它放在一个特制的小盒子中,再用一根银链系子系在手腕上。

在50年代的美国和欧洲,以及在当时国际化程度很高的香港,会有穿着性感的香烟女孩(cigarette girl)穿梭在夜总会里,手中托着一个盘子售卖香烟。盘子里不仅有各种口味的烟草,烟客还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一次性烟斗。这个塑料的烟嘴就是当时烟草公司为了推销烟草而制作的。虽然不是特殊的材料,但是却有特殊的社会历史意义。

The cigarette holders. 图: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图片: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烟嘴的材质多种多样,较常见的是银、象牙和琥珀。比较特殊的如这个照镜子的小猴子烟嘴(见上图),主体部分的材料采用了当时非常珍贵的乌木(Ebony),而小猴子和镜子则分别是用银和钻石制作的。还有这个1950年代的卡地亚烟嘴,看似是竹子,而实际上是用木头仿的竹子的肌理。为俄罗斯皇室制作珠宝起家的法布热,就喜欢结合多种不同的材料,如黄金、珐琅彩、宝石等。产自英国的烟嘴还有的用贝母作为材料。很多收藏级的烟嘴都是独一无二的,即使在当时也只有在特殊的场合才会拿出来使用。

吸烟作为一部女性与时尚的历史

直到20世纪初,女性吸烟是不被主流社会认可的,甚至受到法律的禁止。然而到了20世纪20年代,美国和欧洲各地相继产生了女性参政权运动(The Suffrage Movement),呼吁女性拥有平等参与选举投票以及担任候选人的政治权利。吸烟这个当时被认为是男性特权的行为,则成为了女性解放与男性权利平等的一个象征。在上个世纪30年代,罗斯福总统的太太埃莉诺·罗斯福(Eleanor Roosevelt)就是一位吸烟者。她的行为给当时的人们灌输了“女性是可以吸烟"的思想,香烟在美国女性中流行起来。

蒂芙尼(1955)金与蓝宝石  图片: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蒂芙尼(1955),金与蓝宝石 图片: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在美国的30年代,还出现了许多关于吸烟社交礼仪的书。书里会告诉你应该在什么样的场合以及怎样去吸烟,比如,男士要在女士离席之后才可以抽烟,又比如当你去迎接客人的时候是不可以吸烟的。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会有一套烟具,不管主人吸烟与否,在邀请客人来做客时,家里都一定会备好香烟,作为招待客人的必需品。这样,烟具的设计,包括烟嘴、烟灰缸、烟盒、火彩盒,都变得越来越讲究,尤其在上流社会成为了一种精致生活的表达方式。在爵士年代(Jazz Age),人们在社交派对、鸡尾酒会上,一边吸烟、品酒,一边聊天,而现在这已经变成了一种远去的生活方式。

中国烟嘴,纯银镶红宝石(1900)

纯银镶红宝石(1900),产自中国 图片:John Taylor and Dianne Dubler.

与艺术家的合作

我与徐冰很早以前就是朋友。2005年,他参观了我们的烟嘴收藏,开始对维吉尼亚的烟草历史感兴趣。这段历史与早期移民及美洲大陆的历史密切相关,这里现在还是“万宝路"的生产中心。那时候徐冰跟我说,他想要在弗吉尼亚做一个展览。我告诉他,这个时机很好,博物馆正好在扩张,如果他愿意画一张跟烟草有关的作品,我可以以此来纪念我的祖父。经过长时间的探讨,这个想法最终扩充为一个包含了各种媒介的大型展览。我们花了三年的时间,让美术馆接纳了这个展览,到2010年展览才得以成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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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冰《荣华富贵》(2011) 图片:致谢xubing.com

其中《荣华富贵》这件作品,是用66万支香烟插成的一张铺满整个展厅的虎皮地毯。由于当时对烟草政策的紧缩,没有烟草公司愿意赞助作品中需要的香烟,后来通过我父亲的关系,才从一家小的香烟公司以成本价买到了这66万支烟。我的先生是一位作家,他受徐冰邀请参与了展览中的一件作品的创作,根据当时的烟草品牌的名字写了一首诗。

徐冰为这个展览搜寻了很多资料,做了很多调查。他感兴趣的是烟草作为一个载体对全球经济、政治、文化的影响。现在主流社会反对抽烟已经十几年了,许多年青人对烟草的这一段历史都不了解。弗吉尼亚很多家庭都是和香烟一起长大的。不管是富人还是穷人,或多或少的都有一些关于香烟的回忆。当时有很多大的制烟工厂,各个小城镇还会有烟草小姐选举。我们现在有艺术博览会,而那个时候会有香烟拍卖、香烟博览会。这些都为这个城市带来很多经济增长,在当时是相当热闹的。徐冰的这个展览在弗吉尼亚里士满这个有着丰富的烟草历史的城市展出,是一件非常有意义的事情。

第一件藏品是什么?对入门藏家有什么建议?

我的第一件正式的藏品是一套波斯的银质雕花茶具。当时是在一个艺术博览会上,我刚毕业工作不久,手里的闲钱也不多,然而这套茶具让我一见倾心。我在展会周围徘徊了很久,之后还是回到了这个展位上,诚恳地告诉展位的主人我多么喜欢这套茶具,请他将价格从2000美元降到800美元。现在,这套茶具仍然放在我招待客人的茶几上。它对我有很特殊的意义。

对于我来说,我在当代艺术的收藏中更希望先去了解一个艺术家,然后再收藏他/她的作品。有意思的是,有的人的想法恰恰相反。我的一个美国收藏家朋友就说:“我才不要去认识这些艺术家!"

在我的中国当代作品的收藏中,徐冰是我认识最久也了解最深的一位艺术家。他是一个有多重生命的艺术家。现在很多的青年艺术家缺乏生活经历和对历史文化的了解。从纯粹的技法上来说,接受过美院教育的艺术毕业生都不会有欠缺,然而这并不意味着他们能成为一位好的艺术家。我欣赏的中国的年轻艺术家有郭鸿蔚、严善錞、邬建安等。比如说邬建安,他就有很好的教育。好的教育并不是说他上过哈佛或耶鲁,而更多的是他的自我教育,他对中国文化、历史、神话的探索,对古典文学的阅读,使得他即使年纪很轻,已经对自己的文化有一定深度的思考。而现在很多的年青艺术家仅仅关注流行文化,创作出的作品也是比较浅薄的。

中国的历史和文化是我收藏的一个脉络。我向来对古老的帝国文明感兴趣,比如中国、印度、波斯,以及这些文化之间的相互影响。我想我对年轻藏家的建议就是,收藏总是应该从个人的兴趣和激情出发。好比你喜欢帆船(sailing),你一定会满腔热情地去做这件事情。收藏不是一个商品,藏家应该从自己的内心喜好作出选择,而不是背后的市场因素。

与艺术机构的关系

我参与组织策划展览中,“在阴影中绽放"是我认为对艺术史贡献最大的一个展览。文化革命这段历史是我的一个兴趣点,而这也恰恰是中国当代艺术的起点。“无名画会"的成员韦海在那个时候就因为画中画了一抹口红而被关进了监狱。我的外婆也经历了这段历史,她在当时是少数会讲英文的一个人。当时她忘记了“办公室"的中文怎么说,脱口而出“office"。就因为这个字,被关进了监狱。

后来我在上海看了高名潞策划的一个早期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就开始四下去寻找这些艺术家,像马可鲁、张伟、郑子燕等,后来我们都成了很好的朋友。我在2007年的时候就想去为他们做一个展览,当时被华美协进社拒绝了。后来我找到沈揆一教授和Andrew Julia(安雅兰)教授,他们建议可以将“星星画会"和“草草社"加入到展览中,这就成为了2011年在纽约亚洲协会举办的展览“在阴暗中绽放"。后来扩大成为了2013年在亚洲协会香港中心的“黎明曙光"展览。

“黎明曙光

“黎明曙光"展览海报
图片:致谢亚洲协会香港中心

每个人对艺术收藏都有自己的想法和目标。有些是因为金钱投资,有些是因为社交,有些是因为个人兴趣。而对于我来说,做收藏是本着想让艺术家(和作品)得到更好的认可。一旦有机会就把艺术家和博物馆联系起来做一个展览,然后让双方都能互相推进,这是我收藏的使命感。当时的亚洲协会从未梳理过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而这批艺术家也没有在国际上引起关注、崭露头角的机会,所以这样一个溯源到中国当代艺术源头的展览在我看来是很有意义的。

像弗吉尼亚艺术博物馆,他们可能有美国最好的德国表现主义作品的收藏,还有非常好的装饰风格艺术品收藏,以及法布热珠宝的收藏,但是由于地理位置稍微偏远,很多学习装饰艺术的学生,如Cooper Hewitt的学生,就不会千里迢迢前来参观。所以我的愿望就是让美术馆在国内和国际的平台上得到认知与认可。促成了徐冰的展览,既带来了许多国际上的关注,也填补了博物馆中国当代艺术展览上的空白,所以徐冰在弗吉尼亚艺术博物馆的展览可以说在一定程度上成就了彼此。

怎样看待中国现在的艺术市场?

现在中国掀起的私人美术馆热未免有些浮躁。艺术品进入美术馆,对于保管、展示必然是一件好事,但是也有一些固有的问题。私人美术馆在当前拥有充足的运营资金、优秀的管理人才,但是长远来看,是否能搭建一个稳定的架构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巴恩斯基金会收藏(The Barnes Foundation)是一个绝好的例子。巴恩斯先生有一位得力的助手(Violette de Mazia)女士为他掌管收藏,可是四十年后她去世了, 巴恩斯基金会也经历了财政上和所有权上的危机。而位于加州的诺顿西蒙美术馆(Norton Simon Museum)就是一个结构设置得很好的私人美术馆,这样就能确保有足够的资金持续地运营下去。所以我对私人美术馆有所保留,它必须像一个公共美术馆一样经营,才能长久下去。所以我倾向于将收藏捐赠给公共美术馆。这与我个人对策展人、馆长的喜好无关,因为管理人最终都会离去,而选择捐赠的时候我会更多的考虑博物馆本身的声誉和收藏历史。私人美术馆有太多潜在的个人因素在里面,财产、投资、甚至是虚荣,这些事实上对艺术都是不好的。

当我的收藏进入一个博物馆,我考虑的并不是这样的展出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声誉,而是希望博物馆的专家能够物尽其用,可以从多种角度来运用这些艺术品去诠释某一个方面的文化主题。比如,这次批捐赠给弗吉尼亚美术馆的300多件烟嘴收藏,就可以作为一个Art Deco(装饰风格艺术)展览的一部分,也可以放在一个关于烟具的历史的展览中,又或者做一个纪念 “消逝的年代"的主题展览。我希望这些藏品能激发出策展人的创意,做出有意思的展览,而如果仅仅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收藏展,我是没有兴趣的。每一个展览背后都应该有一个好的故事。很多时候展览的故事都很“平",就像一个平淡的画廊展览,这就不需要有一个好故事。因为画廊的目的是销售,要展示的都在那里了。我希望我的藏品能讲述一个好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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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雅的印记:烟嘴的时尚历史》封面

 

《优雅的印记:烟嘴的时尚历史》(A Token of Elegance: Cigarette Holders in Vogue)在亚马逊网站上接受预定,内容包括:前言,烟草的发展历程:从药用到享乐;19世纪到20世纪早期:香烟文化的崛起;从一战到二战:吸烟、社交、摩登年代;烟嘴的兴起和衰落;烟嘴材料的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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